在我恍然間,梁國公主似愣了一下,即刻停下腳步,面色一片青黑,越過我向雅間內望去。
我心中一緊,匆忙回首,卻見公主的目光同樣落在梁國公主身上,神情冷淡。
對視片刻後,公主率先移目,不再理會梁國公主,梁國公主似有不悅,即刻想要往屋內去,我攔在她身前,不讓她有機會入內,低首道:“娘子恕罪,我家主人正在飲酒,不想被人打擾。”
大庭廣眾之下,梁國公主不好發作,即刻甩袖怒哼一聲,就此離去,周駙馬目露愧色,向我頷首,又向雅間中公主行了禮,只是未曾說是拜見公主。
公主不願理他,隻再飲一杯,周駙馬便也自覺離去。
我步出半步,望著他們二人遠去背影,輕歎了一聲,便闔上雅間門,回到公主身旁,默默看她。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深切,她抬眼看我,道:“范評,我沒事。”
“我知道,”我回應道,又問她,“公主還要我去尋掌櫃來麽?”
公主微頓,垂目似有疲憊之色,撫摸著手中玉杯杯沿,輕輕道:“算了……范評,我們換個地方去罷,我想看焰火,這裡……看不清楚。”
我沒有拒絕,即結了帳帶她離去,在夜色之中,她難掩惆悵。
我不好去說什麽,梁國公主在她心上,終究是不同的。
第56章
公主的生母, 乃是已故苗貴妃,從一品驃騎大將軍苗氏之女,身份顯赫, 地位崇高,連先皇后也得避讓三分。
苗貴妃受寵之時, 生有三子,皆都夭亡, 時坊間閑談時常提起, 倘若那三個孩子還活著,以苗大將軍赫赫戰功, 未必不能故太子一爭。
但功高震主, 苗大將軍也逃不過被先帝清算的命運,苗貴妃悲痛欲絕, 不久之後便病逝, 那時公主不過四歲, 被過養在皇后膝下。
此後十年, 她與梁國公主一起長大, 交情匪淺。
但宮中曾有傳聞,苗貴妃乃是自盡, 也頗為厭棄公主的女子之身。
我不敢去問公主,恐怕令她傷心, 那段長於皇后膝下的歲月,或許她並不快樂,而她與梁國公主相處也並不愉快。
承安二十年,先皇后薨逝, 先帝大慟, 數月不朝, 公主為人子,也常往宮中探望。
那是一個雪天,我與公主入宮,公主前往帝寢處拜見,而我與諸位駙馬在偏殿等候,至傍晚時分,公主仍未出現,我不得不去尋找,在一個內侍透露下,公主被梁國公主叫走,似乎是往興樂殿去了。
十二歲之前,公主與梁國公主同吃同住,因她們年歲相仿,先皇后恐怕公主失母太過傷心,有心讓她們二人交好,但終究未能如她所願。
公主與梁國公主像一團冰火,無法相容。
我趕到時,便聽廊下梁國公主正在怒罵公主。
她將失母的痛苦悉數發泄在公主身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令自己輕松一些:“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養在我母親膝下就能討得她歡心,就想要搶佔我的寵愛嗎,憑什麽,你自己有母親,憑什麽來搶我的!現在她薨逝,你一點也不難過,何必還要假惺惺來吊唁!”
“貪得無厭之處,跟你母親如出一轍,我恨你,謝婪,我恨死你了!”
公主始終沉默,她背對著我,令我無法看清她的面容,也並不知曉她是怎樣的情緒。
梁國公主一聲冷笑,卻又將話題扯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討厭我,也討厭我母親,所以急急下降范評,可是那又如何,他只是個庸才,比不得周三郎半分,他對你再好,難道能比過我與母親對你嗎?!”
我忽覺心中一痛,公主似有動容,風掠起她衣裳下擺,她語氣冷漠:“我已經下降,謝柔遠,我已不在你眼前,你還想要什麽呢?”
“呵!”梁國公主冷笑,“母親總說我不如你,可我就是要比過你,我要告訴你,即便你再有文采,畫得再好,也終究是不如我,等到太子哥哥等級,我一定會去求他賜周三官職,你永遠也比不過我!”
公主語中不可置信:“你就為這個下降周駙馬?”
梁國公主道:“女子總要婚嫁,周三不比范評出眾嗎?就只是一篇詩文而已,天下沒有人能記得他!史書也不會記載他半點才學!”
公主身形單薄,在風中搖搖欲墜,輕歎了一聲,道:“謝柔遠,我從未想過與你相爭,是你步步緊逼,我們本可以做姊妹,你不願意,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倘若嫁給他令你快樂,我祝願你,但下降范評,我並不後悔。”
梁國公主目色驚慌,似乎並不滿意這樣的回答,急切斥道:“你說謊!你說謊!”
她抓住公主肩膀,眼眶泛紅,一時語無倫次,不只是因為與公主的離心,還是因為失去母親的痛苦。
我心中不忍,開口喚道:“公主。”
梁國公主一怔,目色狠戾向我望來,雙手似乎越抓越緊,而公主身軀僵硬,似乎並未聽見我喚她。
我站了站,上前向她們二人行禮,又輕輕拉過公主手臂,令她得以逃脫梁國公主的桎梏,我沒有去看公主的神情,只是擋在公主身前,向梁國公主躬身道:“見過梁國公主,宮門將閉,臣來帶公主回府。”
梁國公主一怔,面色蒼白,斥道:“放肆!你是什麽身份,膽敢阻撓我們說話!”
我垂目道:“臣為柔嘉公主駙馬,范評。”
或許是因為我裝傻充愣,讓梁國公主恍了神,令我得以將公主與她再度分隔開,她微微發抖,似氣得不輕,伸手指著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借此拉過公主的手臂,無視梁國公主的憤怒,不由分說,將公主拉走。
在這場鬧劇之下,我始終不曾去看公主的面容,但她並未拒絕我,及至出了走出數步,聽得身後梁國公主忽然啜泣起來,語氣悲切——
“謝婪,明明只要你道了歉……我就會原諒你……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肯向我低頭呢……”
公主身形一怔,步伐停滯,但我微微捏了捏她的手臂,終究還是帶她離開了興樂殿,至再也聽不見梁國公主的聲音,我才放開了公主。
宮牆高築,石塔之中火光微弱,我執宮燈行走於公主身前,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回頭,她過於驕傲,將脆弱藏於冷淡神情之下,或許是她選擇的自我保護方式。
我深知帶上面具之後,被人察覺到痛苦會有多不堪,因而不願去戳破她,令她不安。
在夾道之中,我們緩慢行走,身後的腳步聲輕輕,終於至一處時消失,我知她停住了,便也停下腳步,背身站在她身前。
良久,她喚我:“范評。”
我應聲道:“臣在。”
此後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我只是等待著,希望公主能夠不必悲傷,她輕聲問我,似有些不安:“范評,皇后薨逝了,可我並不難過,是我的錯麽?”
“公主不難過,自然有不難過的理由,范評無從指責。”我平靜回答道。
她默然片刻,又道:“可是皇后對我有養育之恩。”
我握緊手中宮燈長柄,深吸氣,緩緩開口:“公主或許不知,我與范謙雖為兄弟,也總是向他討要銀錢,但我與他並不親近,舊時我甚愛讀書,而范謙貪玩,總是令我幫他寫功課,我那時覺得沒有什麽,因為我阿娘只是一名小妾,她說主母才是我的母親,不要去觸怒他們,要敬重他們,所以我以為自己是沒有錯的。”
公主沉默不言,唯有風聲聽我訴說。
“但後來西席考教之時,范謙作不出來文章,挨了罵,主母怪罪我,說我有意帶壞她的兒子,至此我再不敢給范謙寫功課,並向主母認了錯,但范謙卻因此討厭我,說我刻意懷才不肯幫他,我陷入兩難境地,不知該去討好誰,直到後來范謙被父親斥責,說他不知進取,整日隻知玩鬧,不配做他的兒子,主母大怒,與父親爭吵不休,話題引到我的頭上,說要不是因為我的出現,她的兒子必然是肯求學向上的。”
頓了頓,我繼續道:“我並不清楚為何會怪到我的頭上,主母自那以後便時刻盯著范謙功課,又多請了幾個西席給他,並不肯讓我旁聽,似乎只要這樣,她就堅信自己的兒子是比我更有天賦的。”
“大人的心思,我無從知曉,只是阿娘對我說,騭奴,阿娘知道你不服氣,你自傲,可是走得越急,站得越高越是危險,阿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安。”我低首看了看雙手,苦笑一聲,“我不肯聽她的,最終雙手被廢,但自那以後,范謙也好,主母也罷,對我都好了許多,公主以為,這算是養育之恩麽?”
公主並未回答,但我想我與她的處境,或許是一樣的,天下父母那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第一,是天才呢,將另一個沒有血緣之人視作敵人,恐怕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我輕歎一聲,道:“人心並非一時而涼,對於公主而言,倘若在皇后膝下並不快樂,又何必因為自己不為她難過而自責呢?”
Top
读完《駙馬自白書_kokaku【完結+番外】》第 59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156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