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父子似乎想要反駁,我立即哀嚎一聲,掙扎著往廊下柱子上去:“我此身如浮萍,無所依仗,以為終於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求得三餐飽食,一夜安睡,卻不想父兄並不這樣想,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桃桃見狀,忙抱緊我的腰,攔住我的行動,幾乎要哭出來:“吳家令,您瞧呀,他們欺人太甚啦!不能讓萍兒跟他們走!”
這場鬧劇演到這裡,吳家令想必也已經看出來我的本意,她蹙眉道:“張萍兒,你並無賣身契在大主府中,即使你父兄要來提你,大主府也並不能夠強留你……”
“我願賣身大主府中!”我大聲道,眼角被雨水辣得生疼,似乎真沁出了兩滴淚,伸手一指張氏父子,“與其被他們逼死,我寧願在大主府中一生為奴!”
張氏父子氣極,作勢要來拉我,怒罵道:“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怎麽敢把自己這樣賣了!?”
這話好生耳熟,似乎在哪裡聽見過。
但我並非魯莽做了這決定,我娘說過,女子在世多生艱難,當多思多想,不可衝動。
我明白,即便這次躲過了,難保沒有下一次,我總不好每次都來演上這麽一出苦肉計。
眼下有吳家令看著,我就此將自己賣了,這錢大約是能握在我自己的手裡,將來是走是留,都還有余地。
唯一的變數只在,吳家令是否願意為我做這無功無過的事情,這並不是什麽能向大長公主討賞的事情。
吳家令沉默不語,張氏父子急了,忙道:“家令,家令!我家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也斷沒有到賣身的地步,家令可別聽她瞎說!”
我冷眼掃他們:“對我而言,若與你們同住,賣身亦是天大的好處!”
桃桃應聲:“就是就是!”
吳家令輕歎一聲,吩咐一旁仆從,道:“去叫帳房寫份賣身契來。”
張氏父子驚慌失措,我忙在雨中衝吳家令磕了個頭:“謝吳家令再造之恩。”
待取來賣身契後,我簽字畫押,一切已成定數。
吳家令命人將張氏父子斥出門去,卻又意有所指地看著我說道:“我知你命蹇時乖,身心俱損,但在大主府中,最忌花言巧語,巧偽趨利,若將來行心口不一之事,必將逐你出府,你可記下了?”
我深深叩首:“奴謹記在心,必將服膺弗失,畢生不忘。”
從此以後,我自當做個沒皮沒臉沒感情的人。
吳家令聽罷一笑,眼中似有幾分欣賞,我來不及分辨,眼前一黑,在桃桃的驚呼聲中徹底又暈死了過去。
第3章 偶見
不久之後,我成了外院灑掃侍女間的“名人”,約莫是行徑太過激烈,覺得我腦子燒壞了,很是有問題,因此常常避我不及。
幸而桃桃一如既往待我……待張萍兒好。
我不知她往日如何跟張萍兒相處,但她如此單純,我反倒用打賭的法子,從她口裡套出不少的話來——
“如今是何年何月?”
“泰亨三年,四月初九。”
“三年前是什麽年號,第幾年,上一位皇帝是?”
“承安二十三年,穆皇帝。”
“當今皇帝是誰的孩子?”
“故太子呀。”
“齊王如何了?”
“齊王誣陷故太子造反,害得太子抄家,但是後來大主為他平反了,還救下了故太子唯一的孩子,先皇封他做了太孫,齊王被先皇抄家了,過了一年,先皇駕崩了,太孫即位了。”
“大主的封號有哪一些?”
“嗯,先皇時是柔嘉,如今是晉陽大長公主。”
“吏部尚書范澤民,與其家眷如何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京中沒有這號人,那些尚書阿下書阿的,我也分不清誰是誰。”
這等事,想來她不通政事也問不出什麽,想了想,我猶豫問出心中最想知道的一樁事:“……柔嘉公主的那位范駙馬,如何了?”
“范駙馬……在天牢自盡了,”桃桃說著,又凝眉鄭重勸解我,“萍兒,咱們只在私下說這個,不能叫別人聽去了,不然大主必然要治你個不敬之罪的。”
我頗覺疑惑,問:“為什麽?”
桃桃輕輕歎氣:“大主與范駙馬鶼鰈情深,駙馬過世,一直是大主心中之痛,思念不已,因此在府中建了一座駙馬別院,聽聞跟駙馬生前布置都一樣,還將范駙馬的一切用具全都原封不動地給搬了進去,但那兒除了打掃是不許人去的,隻大主常去看一看,坐一坐,以緬懷駙馬。”
她口中所述的深情的大長公主,令我很是陌生,我斷沒有到能夠被公主緬懷的地步,也夠不上與公主鶼鰈情深。
如今她已是最尊貴的晉陽大長公主,向天下彰顯自己的深情,恐怕也只是因為有利可圖罷。
但聽桃桃話中所述,既然公主將我所有的東西都搬進了駙馬院,那想必我從前攢著藏起來的房契也在其中。
久居大主府只是下下策,倘若有了房契和銀子,我自不必留在這裡,也不必受製於張家父子。
“你在想什麽?”桃桃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病還沒有好嗎?”
我淡笑搖搖頭,問道:“你可知道駙馬院是由誰打掃?”
桃桃想一想,道:“倒沒有固定誰去,其實大家都不想去。”
我再度不解,問:“為何?”
桃桃耷拉了臉:“大主說了,駙馬生前尤愛乾淨,因此駙馬院內須得一塵不染,潔如明鏡,但究竟要做到什麽樣的地步,大主自己也是沒有定數,因此常常有人挨罰。”
我張了張口,頗為啞然,我雖愛潔不錯,但公主從來不曾在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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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一年,我自國子監中旬休歸來,便見自己的房中被泥腳印踩得一塌糊塗,我登時有些生氣,想著是哪個仆從侍女這樣可惡。
正當要尋人來罵,卻又覺得那腳印十分眼熟,似在留春閣見過。
我便想起十日前公主在花園種花,滿腳都是泥,不曾洗淨就踩進了屋內,彼時我說了她一句:“公主當是步步生蓮了。”
想來被她記了十日,於是也滿腳泥濘地在我書房與臥房踩上一輪泄憤。
等我去問了仆婢,仆婢眼神閃躲,還是回我:“稟駙馬,公主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掃,要駙馬親自為她‘濯蓮’。”
我無可奈何,隻得自己一人將書房與臥房掃淨,累到直不起身子,汀蘭卻又跑來叫我去同公主下棋,自然是輸得一敗塗地。
此後,她每逢心中不快,總要將留春閣花園裡的泥踩到我房中來,有時踩完就走,有時看著我面色猙獰地去清洗。
那時候她會微微皺起鼻子,像是不服:“范評,你還敢說我?”
我只差跪在她跟前求她繞過我:“不敢了,不敢了。”
我不記得當時公主是否有笑過,我隻覺得她或許是在戲耍我,測試我是否仍舊對她心懷愧疚,知應如響,好繼續暢快地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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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桃桃處得知駙馬院灑掃並不固定後,我便請她,若是知道有誰要去打掃駙馬別院,告知我,我可以代替她去。
桃桃仍然覺得是燒糊塗了,連連擺手,問我:“你這是做什麽呀,好不容易吳家令體諒你害病,特地囑咐不叫你去打掃了。”
我半是真心,半是謊言:“我想見一見大主英姿,吳家令願意留我,定然是大主仁慈,若能夠遠遠瞧上一眼,記掛在心中,為她求福神保佑。”
桃桃恍然:“是了,我等外院侍女,的確很難見到大主,萍兒,你真是有心了。”
我勉強一笑,忍不住悄悄攥緊衣袖:“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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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我獲得前去打掃駙馬別院的機會,同行的還有另外八名侍女。
聽聞公主不喜有男子進入駙馬別院,因此隻讓侍女前來打掃。
我倒並不清楚為何不讓男子進我的別院,闊別近四年,雖於我只是昨日今日分別,但從旁人言語之中,我已無從辨認公主的形容音色,更不要說是性情。
不多時,我們已到了駙馬別院,面前院落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與我記憶之中一般無二。
我是最為低階的侍女,隻負責打掃院外,而無法進入書房與臥房,只可惜我那些房契,都藏在了書房,並我那些拙劣的書畫一起,被悄悄塵封了數載,連我都覺得,不會再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見我愣在原地,一侍女輕輕推了我一下,道:“別發愣了,快點打掃才是。”
我陪笑應了一聲,故作無意問了一句:“斯人已逝,大主為何還有留著這駙馬院落,豈不是見景生悲?”
那侍女環顧四周,頗為緊張,悄悄道:“我聽人說,是大主思念駙馬成疾,以為他還會回來,才建了這座別院。”
說完,她又惋惜地搖一搖頭:“人死豈能複生,大主也是癡人。”
我也跟著她惋惜一句:“是了,人死不能複生,就算真的借屍還魂,恐怕大主也認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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