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会试前一日。
容善醒得很早。通铺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去;有人在磨墨,磨了又磨,研得太浓了兑水,兑了水又觉得淡;有人坐在铺位上,手里握着笔,在膝盖上虚画着。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声音被压在喉咙下面,偶尔从谁的咳嗽里漏出来一点,又迅速被按回去。
王贤的考篮比容善的大了一倍。他把艾草塞进去,又把干粮塞进去,最后还试图把一床薄被也塞进去,那篮子被撑得吱呀作响。郑俭缩在角落里,默默用那块缺了角的砚台磨墨。磨好了,把墨汁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紧,放进考篮。又磨一砚,又倒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就像他每天在通铺角落里抄书时一样慢。
容善想起昨晚他把郑俭手稿上那些批注逐条抄进自己的经义册子里。那些批注不是什么高深的见解,是一个读了十余年八股文的人,把自己走过的弯路一条一条标出来,让别人不用再走。他把手稿合上时,听见郑俭在铺位那边轻轻翻了一页书,和每天晚上一样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午饭后,他们在客栈院子里集合。
王贤站在容善旁边,平时那张说个不停的嘴此刻紧紧闭着。周瑾站在院门处,身形笔直,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郑俭缩在角落里,考篮的竹柄用粗布缠了好几道。赵寅从前面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就两个字,和客栈里每次有人要去贡院时一样。
几十个举子鱼贯而出,沿着巷子往贡院方向走去。巷子里的脚步声密集而低沉,像闷雷碾过地面。黑暗中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背影往前移动。远处,其他巷子里也有举子在往外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渐渐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
贡院到了。丽正门外,江东书院旁的贡院,是洪武初年以北城演武场改建的。容善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抬头望去,贡院的围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峭壁。举子们按省份排成长队,吏员逐一核对每人的姓名、籍贯、三代。搜检在这个阶段只是例行查看。
容善排在广东的队列里。前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举子,头发已经花白,登记时声音很轻:“广州府香山县,周德,年四十三。”吏员核对册子时,他揪着衣角站着,手指在衣襟上来回蹭。容善想起容德——父亲大概也是这样,在香山县学的巷子里走了一辈子。轮到自己时,他报了名字,声音平稳。
领到一盏小油灯,被领进号舍。三面砖墙,头顶是瓦,脚下是夯土。面阔约三尺,深约四尺。他把两块木板架好,把考篮放在墙角。坐下来之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三尺见方了。
这天晚上,他在号舍里没有睡。不是不困,是脑子里那些背过的经义、拆过的程文、郑俭手稿上的批注,一句一句地自己冒出来。他把它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隔壁的灯也亮着。整条巷道里,无数盏油灯在寒夜中明灭,像一条没有声息的河。
二月初九,丑时三刻。
贡院内响起第一通鼓。号舍里的油灯被逐一拨亮。容善慢慢坐起,清点物品,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的,不急不缓,和在客栈里每天早起时一样。
黎明时分,严格搜检开始。
搜检官的手在每一个举子身上从头到脚地摸过去——衣领、袖口、腰间、靴筒。考篮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笔管要被拧开,砚台要被翻过来,干粮要被掰开。一个举子的考篮被搜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片。搜检官举到灯笼前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带走。”两个兵卒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他,拖了出去。人群里一阵骚动,又迅速归于沉寂。
搜检官的手在容善身上移动。那只手收了回去。“进去。”
容善提起考篮,走进号舍。他把木板重新架好,坐下。整条巷道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天渐渐亮了。明远楼上传来一声鼓响,震碎了晨曦的寂静。考题被差役举着木牌,沿着号舍的巷道缓缓走过。容善探出头,看清了木牌上的字——
第一场,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四书题三道: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二、“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禹,吾无间然矣。”
容善的目光停在第三道题上。他在通铺里听孙懋为这个“间”字跟人争过——朱子注为“罅隙”,孙懋偏说可以解作“非议”。那时周瑾只说了两个字:“你写。”现在真轮到他写了。
他不写“非议”。他写得规规矩矩。朱子注说“罅隙也”,他就把“罅隙”二字规规矩矩地嵌进承题,让考官一眼能看见朱注的影子。他不是孙懋。他只知道他要把能写的都写了,把知道的都落在这张纸上。
他提起笔。号舍里很静。静得只剩下磨墨的声音——他的墨,隔壁的墨,整条巷道里无数方砚台上同时响起的磨墨声,沙沙的,像一片细雨落在瓦上。他听着这片声音,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是因为他终于坐进了这里。那些在通铺上度过的清晨和深夜,那些揉成一团又一团的废纸,郑俭手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坐进这间三尺见方的号舍,面对这张木牌上的几行字。
第一道题,破题:大学之道,明德其体,新民其用,至善其归。他在那些清晨拆解过无数次,此刻笔尖自己知道往哪里走。第二道题,破题: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他记得郑俭手稿里的批注——破题须从“天”字破入,不可只破“性”字。第三道题,破题:圣人赞禹,以其无可非议。他把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像个练了几个月八股文的人该有的样子——不是自己的,是规矩的。
七篇文章,他写了整整一天。写到第七篇的束股时,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写了一整天,指节僵了。黄昏时分,收卷的梆子响起。他把试卷按顺序叠好,吹干墨迹,看着差役用封条封好。封条贴在卷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弯腰钻出号舍,站直身子。夕阳正沉到贡院围墙后面,天边一片灰蓝。他站了一会儿——二月的泥土正从冻里松出来,发出极细极轻的剥啄声。春天正在他脚下悄然复甦。
他提起考篮,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甬道里挤满了往外走的举子,没有人说话。脚步声沙沙地响着,像一片疲惫的潮水退去。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王贤坐在铺位上,手里握着笔,在膝盖上虚画着什么。周瑾靠在墙上,膝上摊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郑俭缩在角落里,用那块缺了角的旧砚慢慢磨墨。没有人对答案,没有人问“你写了什么”。他们只是各自沉默着,把第二场的论题格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二月十二日,第二场。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选一道。论题是《人主和颜受谏》——讲唐太宗与魏徵。容善在警局写过无数报告,核心就是说清楚一件事。他把这个思路套进八股框架,每一个字都落在一个确定的位置。考到判语时,他在草稿上把“判曰”二字先写好,逐条往下填。每填完一条,就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一个“记”——和在通铺上抄程文时一样。不是刻意写的。只是手自己写了。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王贤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二场的判语,有一条写错了格式。”没有人问是哪一条。没有人安慰他。周瑾只说了两个字:“过了。”王贤沉默了一会儿,把考篮往墙角一放,倒头便睡。
二月十五日,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其中一道关于安南。安南。他写不出具体的地理和民情。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重新提起笔。安南自秦汉以来就是中国郡县,五代时独立,洪武年间接受册封。治理交趾,重在“因俗而治”——保留当地的风俗习惯,不强行改变。这些不是他从史料里背出来的,是他从现代治理经验中推导出来的。他把笔放下时,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把能写的都写了。没有保留。
梆子声最后一次响起。他把试卷按顺序叠好,看着差役用封条封好。封条贴在卷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容善看着那道封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现在起,这份卷子不再属于他了。他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将被素不相识的人阅读、评判、圈点。他只能等。
他弯腰钻出号舍,站直身子。夕阳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号舍门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光线。
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看见了王贤。王贤靠在墙上,脸色灰白,看见容善出来,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容兄,”他说,“我第二场的判语,有一条写错了格式。五条判语,每条都要先写‘判曰’二字。我写到最后一条时,忘了。”容善没有说话。他拍了拍王贤的肩膀。
周瑾从人群里走出来,面色如常。赵寅从另一侧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容善看见了郑俭。郑俭站在贡院门外的一棵柳树下,提着那只用粗线缠着竹柄的旧考篮,正仰头看着树梢上新发的嫩芽。二月的南京,柳树刚开始抽芽。郑俭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嫩芽,一动不动。
容善走到他旁边,没有开口。郑俭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走吧。”他说。就两个字。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很静,只听见脚步声和远处秦淮河上的水声。路过秦淮河时,河边的柳树也在抽芽。王贤在容善旁边,忽然开口:“容兄,那道安南的策论——你怎么写的?”
容善想了想。“写我知道的。”
“知道多少?”
“不多。”
王贤没有再问。几个人继续往客栈走去。巷子里很静,脚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沙沙地响,和九天前入场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一次是深夜,这一次是黄昏。河水声从巷子尽头传来,轻轻的。
容善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那座黑色的峭壁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门已经关上了。数千份卷子正被送往誊录所,被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再分发给各房考官。所有这一切,都将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后进行。
他转过身,跟上了前面的人。他不知道那些卷子会被送到谁手里,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他的卷子上写下什么样的批语。他只知道,他写完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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