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回到家里,脸色看不出是悲还是喜。
高翠递过来一杯水,试探着问了一句:“老易,刘三叔怎么说?”
易中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这几天的憋屈一点点吐出来。
“我原本就是想明志,跟三叔表个态,告诉他我在准备八级的事。可我没想到,他居然建议我出国。”
“出国”两个字一蹦出来,高翠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别说出国了,就是离开北京,那都不敢想。
这个年代,出外地是特别困难的问题。
单位开介绍信,街道办盖章,派出所备案,一路关卡,比打仗还麻烦。
出国?
那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
可高翠也不傻,她脑子里转了一下,立马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
一旦易中海去了国外,好坏参半。
好的是,回来以后身份不一样了,院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
坏的是,万一回不来呢?
那边貌似还在打仗吧,法国人没走干净,炮弹不长眼,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现在易家在四合院的地位大不如前,这未尝不是一条可行的出路。
过去他是院里的一大爷,说句话有人听,办个事有人帮。
现在呢?
截留汇款的事爆出来以后,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一大爷您辛苦”,现在是“老易你咋这样”。
他走在胡同里,头都抬不起来。
倒是易中海,坐在那儿,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还重。
“我还以为三叔会跟我说八级的事,会鼓励我好好考,会给我指条路。没想到他直接让我出国。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翠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她看着易中海,目光里带着点心疼,也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老易,天下无不是的长辈。既然三叔建议,你就去吧。”
她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是看到了院里人越过越好,心里头紧张。
刘家就不用讲了,除了刘海中个个起飞。
许富贵从轧钢厂挪到电影院,许大茂工人学校快毕业了,出来就是干部。
何大清从保定回来,从食堂头灶干到食堂主任,白寡妇也进门了。
贾东旭从初级钳工干到技术员。
就连阎阜贵那个小业主,儿子都当兵去了。
就连贾张氏,都成了街道的重点关照对象,三天两头被王秀秀叫去开会,学新思想、新风气,整个人都老实了。
就他们家,还在原地踏步。
高翠心里能不急吗?
“老易,你想想,你要是去了越南,两年后回来,院里人还能瞧不起你?人家会说,易中海去越南了,给国家出力去了。这话传出去,比你当什么一大爷强多了。”
易中海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高翠,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你就不怕我回不来?”
高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认命。
“你在这儿,人家也不把你当回事。出去了,好歹有个盼头。再说了,三叔能害你?他要是害你,当年在阎阜贵家的酒席上,就不会当着全院人的面给你台阶下了。”
易中海没接话。
他在想高翠说的那些话,过去他认定了的养老人贾东旭,现在已经是技术员了,在技术科跟着工程师画图、算参数、搞设计,再也不是那个在车间里抡扳手的学徒了。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哪有空管他这个师傅?
何大清成了石景山一个食堂的食堂主任,管着几十号人,每天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路子越走越宽。许富贵更不用说了,从轧钢厂挪到电影院,又搭上娄振华的关系,现在连许大茂都要当干部了。
这些人,当初哪个能比得过他易中海?
可现在呢?
他蹲在屋里,不敢出门,人家在外面越走越远。
“天下无不是的长辈”这几个字,听着怎么有点刺耳呢?
易中海皱了皱眉。他这人,一辈子讲究个道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不含糊。“天下无不是的长辈”——这话不对。
长辈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三叔是人,也会犯错。
但三叔建议他出国,是对是错,他现在不知道,得等以后才知道。
可不管怎么样,一边走一边看吧。
易中海倒也不是没有见识。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世面不比别人少。
他知道出国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越南那个地方,潮湿,闷热,蚊虫多,疟疾横行。
他在厂里听过南方的情况,那边的条件比国内差远了,住的房子漏雨,吃的饭菜不对胃口,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可他想去。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待遇,是为了这口气。
他在院里抬不起头,在厂里也抬不起头。
以前人家叫他“易师傅”,现在人家叫他“老易”。
以前人家见了面主动打招呼,现在人家绕着他走。
他不在乎吗?
他在乎。
他只是不说。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去了国外,高翠怎么办?
高翠跟他过了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没孩子,她也没抱怨过。
他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她在家里给他端茶倒水。
他要是去了越南,两年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谁来照顾她?
“高翠,我要是去了,你一个人——”
高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走了,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易中海看着她,心里热了一下。
这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他没给过她什么,她也没跟他要过什么。现在他要走了,她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不是不心疼,是知道这是机会。
他想了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去找聋老太商量商量。”
高翠点了点头。聋老太是院里最老的住户,从民国住到新中国,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她的意见,易中海听得进去。
易中海出了门,穿过中院,往后罩房走。
他走过何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何大清的笑声,还有何雨柱在说什么,听不清,但热闹。他加快了脚步。
聋老太最近状态不怎么好。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没有了傻柱这个坐骑,几乎不出门。
院里的事她基本不掺和。
但她的脑子清楚,什么事都看得明明白白。
过去,她和易中海计划过要把何雨柱变成一个“吸血包”,为了所谓的养老计划,组成过攻守同盟。
那会儿他们盘算着,何雨柱一个厨子,没爹没娘,好拿捏。
等他进了轧钢厂,有了工资,可以规划后面一步。
结果呢?
何大清回来了,截留汇款的事爆出来了,他们那点盘算全落空了。
易中海的名声臭了,聋老太倒是没事,她一个老太太,谁跟她计较?
易中海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聋老太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
“老太太,是我。中海。”
门开了。聋老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看了易中海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易中海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聋老太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墙上挂着一幅年画,是去年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还挂着。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两个人影在墙上晃。
“老太太,您身体还好吧?”易中海先开了口。
“死不了。”聋老太摆了摆手,“你有事说事,别跟我客套。”
易中海苦笑了一下。
“三叔建议我出国,去越南,当援越技术团的顾问。一去就是两年。我心里没底,想听听您的意见。”
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三叔怎么说的,高翠怎么劝的,他自己怎么想的。
聋老太听完,没急着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易中海,满脸苦笑。
“中海啊,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国清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有看面相的本事?我看了一辈子,没看错过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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