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海训场的营房里就开始有了动静。
顾长风第一个醒。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准时睁眼。他侧头看了一眼左肩,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按上去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他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枪箱已经提前封好,整齐地码在房间角落里。换洗衣物就那么几套,作训服、体能服、迷彩鞋,往背囊里一塞就完事。
隔壁房间传来邓振华的声音:“卫生员,我的袜子呢?”
“你脚上穿着呢。”史大凡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说的是另一双!”
“你就两双袜子,一双在脚上,一双在盆里泡着没洗。你要带湿的走?”
邓振华沉默了两秒:“……那我穿什么?”
“穿我的。”
“你脚比我小两码!”
“那就穿强子的。”
强子的声音从更远的房间传过来,带着起床气的闷吼:“滚!谁也别动我袜子!老子就两双!”
顾长风听着这些日常拌嘴,嘴角弯了一下。他拉上背囊拉链,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耿继辉已经收拾好了,正靠在墙上翻他的小本子,最后一页写着海训场驻训期间的各种记录——训练科目、人员表现、装备损耗,条理清晰。
“小耿,东西都齐了?”
“齐了。”耿继辉合上本子揣进兜里,“枪箱已经让老炮搬到门口了,小庄和强子在帮忙。”
陈国涛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背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走路带风。
“疯子,柳班长和邓班长已经到门口了。”陈国涛说,“带着行李。”
顾长风挑了挑眉:“这么早?”
“比我们还早。”陈国涛笑了一下,“看来两位班长比我们还着急走。”
小庄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罐没喝完的饮料,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嗝:“急啥?老兵都这德行,嘴上说不想走,心里比谁都舍不得。柳班长昨晚一个人在沙滩上坐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倒是细致。”
“那可不,”庄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学导演的嘛,观察人物是基本功。不过柳班长那个背影,不用学导演也能看出舍不得——跟一棵老树被连根拔了似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文艺?”邓振华从后面探出头来,“人家是调去狼牙,又不是转业。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庄炎扭头看他:“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
“氛你个头。”
几个人说笑着往外走。八个人陆续从房间里出来,在走廊上碰头。小庄最后一个锁门,手里还拿着那本书——邓久光借给他的《孙子兵法》,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兵者,诡道也。但做人要正。”他把书揣进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强子路过时看了一眼:“你还真带着走?”
“那当然。”
一行人拎着背囊、扛着枪箱,穿过营区朝大门走去。
晨光铺满训练场,沙子被照成淡金色。远处的海面上,浪花一层一层卷上来,声音绵长。
邓振华边走边说:“这地方待了一个半月,还真有点舍不得。”
庄炎接茬:“你是舍不得海风还是舍不得不用跑五公里?”
“我是舍不得海训场的红烧肉。”邓振华一本正经,“那肉做得是真地道。”
史大凡在后面慢悠悠地说:“柳班长不就在咱们旁边嘛,到了狼牙让他再做不就行了。”
邓振华眼睛一亮:“对哦!柳班长跟咱们一块儿走!那没事了。”
强子插了一句:“你就知道吃。”
“你不好吃?上次你一个人干了半盆。”
“那是训练量大,消耗多。”
“行了行了,”顾长风头也没回地说,“都别吵了,门口到了。”
门口的空地上,邓久光和柳小山已经站在那里了。
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脚下各放着一个行军背囊和一个老旧的手提帆布包。柳小山的手提包拉链坏了一截,用背包绳扎着。邓久光倒是利索,就一个背囊,外加手里那把削了一半的小木刀——昨晚又修了修刀柄的花纹。
柳小山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嘟囔道:“这几个小子,磨蹭什么呢。”
邓久光不急不慢地转着木刀:“人家七点走点才走,你现在六点就到了,怪谁?”
“我这不是怕迟到嘛。”柳小山双手叉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再说了,早点走早点利索,别整那些送行的场面。我最受不了那个——一群人围着,这个说两句那个哭两声,搞得跟什么似的。”
邓久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明明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翻出老相册看了半天,还把蒋小鱼刚来时候的照片单独抽出来塞进了手提包夹层。
“来了。”邓久光说。
柳小山立刻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顾长风带着七人走过来,远远地就笑了:“哟,柳班长,邓班长,来得够早啊。我还以为得去你们宿舍请呢。”
柳小山斜了他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小子不是应该早就猜到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决定了吗?还在这里装蒜。”
顾长风一脸无辜:“您老可就冤枉我了。万一你们更喜欢穿蓝裤子呢?我这不是给你们留退路嘛。”
柳小山被他气笑了:“蓝裤子?老子穿了二十多年蓝裤子,换个颜色穿穿不行?”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早点走,少让人送。送别那种事,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没意思。”
邓久光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懂柳小山的意思——不是不想被送,是不敢被送。怕自己绷不住。
陈国涛走过来,往门口方向一指:“柳班长,我看——怕是走不成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海训场的大门口,一群人正走进来。
领头的是龙百川和武钢。龙百川穿着作训服,步伐很稳,远远地就朝顾长风这边点了点头。武钢跟在他身后半步,高大魁梧,黑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迈得大,踩在地上咚咚响。
他们身后,依次跟着向羽、巴郎、蒋小鱼、鲁炎、张冲。
向羽右肩微微沉着,但腰杆笔直。巴郎在他身侧,蒙古汉子的沉稳从骨子里透出来。蒋小鱼、鲁炎、张冲三人并排走在最后——蒋小鱼的嘴已经在动了,鲁炎面无表情地听着,张冲低着头,脚步沉重。
柳小山一看见这群人,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低声骂了一句:“不是说了别送嘛……这小子怎么还带这么多人来?”
邓久光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让他们送?”
柳小山没回答,只是把手背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顾长风带头迎上去。
“龙队。”他立正,敬礼。
龙百川还礼,笑着伸出手:“顾队,我来送送你们。”
顾长风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龙队,这段时间打扰了。改天去狼牙,换我们招待你们。”
龙百川摆摆手:“顾队说的什么话?我们还应该谢谢你们——帮我们解决了托马斯,也解决了我的遗憾。”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不过——顾队,我以前就听过顾老首长的挖人风范,但一直没见过。没想到今天在你小子身上见识到了。这遗传的本事,真不错。”
顾长风一本正经地立正:“龙队,我这叫招贤纳士,不叫挖墙脚。”
龙百川笑着摆手:“行行行,招贤纳士。回去替我给顾老带个好,就说海军的龙百川谢谢他培养的好孙子——把我的人挖得差不多了。”
顾长风咧嘴一笑:“龙队谬赞了,这是家学渊源。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龙百川笑着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柳小山和邓久光。
龙百川走到柳小山和邓久光面前。
“老柳,老邓。”
两人立正,敬礼。
龙百川还礼,伸手拍了拍柳小山的肩膀,又拍了拍邓久光的手臂。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很实在。
“去那边好好干。有空就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柳小山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百川,放心吧。有空我们会回来的。”
邓久光也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龙百川身后的三个人——蒋小鱼、鲁炎、张冲。
“百川,小鱼、鲁炎、张冲——就交给你了。”
蒋小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傅!教练!”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哽。
柳小山看见蒋小鱼那副样子,心里一酸,但脸上还是板着的。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绷不住。
“小鱼,”柳小山的声音不重,但很硬,“把眼泪憋回去。”
蒋小鱼吸了吸鼻子,使劲睁大眼睛。
“到哪里不是干?更何况我们还能穿上这身军装发挥自己的余热——这就够了。”柳小山顿了一下,“到兽营你给我好好训练,不要丢我柳小山的脸。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摔碎了我的马尔斯侦查大赛奖杯,把它丢到了海里。你答应我了——拿一座冠军来换。师傅等着这天。”
蒋小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但他没有擦,而是挺直了腰板:“师傅,你等着。我一定拿回来。”
柳小山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再看下去,他自己也要扛不住了。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别整这些了。”
然后转向张冲。
东北汉子张冲像一根木头桩子戳在那里,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个字都没挤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
柳小山看着张冲:“张冲,你性格冲动,凡事多和小鱼、鲁炎商量。训练上的事我不担心,但你小子要是再犯倔脾气,我保证回来踢死你。”
张冲使劲眨了眨眼,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师傅。”
柳小山拍了拍他的胳膊。
邓久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鲁炎面前。
鲁炎一直没说话,垂着眼睛,双手背在身后。他的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鲁炎啊。”邓久光的语气很平,“师傅要走了。走之前,想和你说句话。”
鲁炎抬起头。
“还记得你们当初宣誓的话吗?‘把每一滴血都流进祖国的大海。’这句话,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
鲁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军队是一个大家庭,战友就是你的家人。只要你们三个团结一致,我相信——没有什么东西能难倒你们。”
鲁炎的声音有点涩,但很坚定:“我知道了,师傅。”
三人立正,对着柳小山和邓久光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柳小山和邓久光同时回礼。
四个人的手举在帽檐边,谁也没有先放下来。
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作训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柳小山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咬着牙,心里在骂自己:柳小山你他妈绷住了,你是老兵——
他先放下手,转身就走。
“走了。”
头也不回。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邓久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三个徒弟点了点头,也转身跟了上去。
“师傅——”蒋小鱼喊了一声。
柳小山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背囊在肩上晃悠着,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
武钢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黑着脸,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向羽和巴郎站在他身后,向羽的目光一直落在史大凡那边——史大凡正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巴郎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蒙古汉子的沉稳从骨子里透出来。
顾长风转过身,朝武钢走过去。
“武教官。”
武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而是一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
“小子。”武钢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调子,但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顾长风看着他,没催。
“托马斯的事,”武钢说,“谢了。”
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不是在谢任务完成得漂亮——是在谢武铁。
顾长风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武教官,您别跟我客气。那个王八蛋打了我左肩两下,我本来就跟他没完。顺便帮武铁报个仇——顺手的事儿。”
武钢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长风又补了一句,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话里的分量不轻:“再说了,穿这身军装的,谁遇上这事都不会手软。您要谢,谢这身衣服就行。”
武钢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顾长风忽然咧嘴笑了:“不过武教官,我都要走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武钢皱了皱眉:“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走之前能不能笑一个我看看?”顾长风一脸真诚,“我来这么久,就没见你笑过。”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武钢的脸更黑了:“你小子拿我开涮是吧?滚一边去,别逼我踢你。”
顾长风哈哈大笑,后退了一步,双手投降状:“好好好,不笑就不笑,您别动脚——我这左肩刚好,腿可不想折。”
武钢冷哼了一声,但嘴角——
嘴角极其不明显地抽了一下。
不算是笑,但比笑更难得。
这一幕被身后的狼牙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邓振华压低声音跟史大凡咬耳朵:“我靠,疯子胆子也太大了,敢让武教官笑?那位黑面神的脸我都怀疑是不是钢板做的。”
史大凡笑眯眯地说:“你怎么知道不是?说不定是钛合金的。”
强子摇了摇头,一副“我早就看透了他”的表情:“疯子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哪天被武教官一脚踢进海里我一点都不意外。”
小庄插了一句:“不会,武教官真要踢他,他早就跑了。他精着呢。”
耿继辉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回去我要把这事记下来。‘顾长风,某年某月某日,成功调侃武钢,全身而退。’”
陈国涛笑着按了按耿继辉的肩膀:“你那个本子记的都是情报,别记这些没用的。”
“这不是没用的,”耿继辉一本正经,“这是疯子作死实录。以后他当将军了,出回忆录的时候用得着。”
老炮蹲在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去的,手里又开始捏橡皮泥了。这次捏的是一条鱼,鱼鳍已经成型。他头也没抬地说:“疯子不怕死,我们怕。”
小庄补了一刀:“他死了我们给他收尸,又不是第一次。”
几个人低低地笑成一团。
另一边,史大凡拉着向羽走到了一旁。
“向排,”史大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向羽手里,“这是我爸的电话。你右肩这个事不能再拖了,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的肩袖已经有慢性撕裂的迹象了,现在还能用理疗撑着,但撑不了多久。一定要去,去了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向羽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作训服上衣口袋里,抬头看着史大凡:“谢了。”
史大凡笑呵呵地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他欠我一顿饺子,你帮我要回来就行。”
向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行。我帮你要。”
史大凡又叮嘱了一句:“对了,别做单杠大回环,别做俯卧撑的时候把重心压在右边,别——”
“史大凡,”向羽打断了他,“你是转行当队医了?”
“我本来就是队医。”史大凡理直气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巴郎站在向羽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胸,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是那种永远不会打扰你,但永远在你身后的人。
顾长风从武钢那边走过来,和向羽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眼神交汇了不到一秒。
向羽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确定的信号——等我。
顾长风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连一个字都没有。但站在一旁的龙百川把这短暂的对视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咯噔”一下。
——得,又搭上一个。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
想当年顾怀山挖人,好歹还打个报告走个程序。他孙子倒好,一个眼神就搞定了。
龙百川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柳小山、邓久光,两个老资格,被挖走了。向羽,战神,被忽悠了。巴郎,跟向羽跟连体婴儿一样,向羽去哪他去哪——这又搭上一个。
四个了。
四个好兵,就这么没了。
龙百川闭了一下眼睛,心里那个疼啊,像是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不是一块——是四块。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扫向蒋小鱼、鲁炎、张冲。
还好。还好这小子没把这三个一起打包带走。
龙百川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要是顾长风连蒋小鱼他们三个都盯上了,他今天就不是来送行的了——他是来拼命的。他在心里把顾怀山问候了一遍:老首长,您当年挖人的本事,您孙子是一点没糟蹋,全继承下来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蒋小鱼。
——这小子嘴太欠了,迟早也要被挖走。
龙百川把蒋小鱼从“留住了”的名单上,默默挪到了“迟早也要被挖走”的名单上。
疼。真疼。
“还好,”龙百川在心里默默念叨,“还好这小子现在还给我留了三个。不然我真的把他塞进舰艇里当炮弹打出去,一发不够就两发,打到陆军那边收不到信号为止。”
他越想越肉疼,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但他是龙百川,他的情商不允许他把这种肉疼表现在脸上。
于是他还是笑着,笑着,笑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少血和泪。
天空中传来轰鸣。
一架军用直升机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旋翼搅动着空气。机身深绿色,机腹上喷涂着狼牙特战旅的标识——一匹露着獠牙的狼头。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海训场门口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风把沙粒吹得四处飞散。
舱门拉开,马达探出半个身子。一级军士长,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的皱纹比柳小山还深,但眼睛亮得像刀锋。
“疯子!”马达冲顾长风喊了一嗓子,“等久了吧?”
顾长风跑过去,在直升机旁边立正敬礼:“马达班长!”
马达从舱门里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邓久光和柳小山的调令,你去交接一下,我们回去。”
顾长风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转身朝龙百川走去。
“龙队,调令。”
龙百川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把柳小山和邓久光叫过来,将调令递给他们。
“老柳,老邓,手续齐了。到了那边好好干。”
两人接过调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一切就绪。
顾长风带着狼牙七人,加上柳小山和邓久光,在海训场门口的空地上列成一排。
十个人,十套作训服,十个挺拔的身板,在晨光中站成了一道墙。
顾长风带队,面向龙百川一行人,立正。
“敬礼!”
十个人同时举起右手。
龙百川举起了手。
武钢举起了手。
向羽、巴郎、蒋小鱼、鲁炎、张冲——全都举起了手。
蒋小鱼的眼泪还没干,但举手的动作比谁都标准。
鲁炎的手稳得像岩石。
张冲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举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
旋翼还在转,海浪还在拍岸。
柳小山站在队伍最右边,眼角的皱纹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他使劲睁着眼睛,不让那东西掉下来。
邓久光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弯,像平时一样沉稳。
顾长风看着对面那些面孔——龙百川笑容下的肉疼,武钢黑脸上那道难得的柔和,向羽眼里的“我等你”,巴郎沉默中的“一路顺风”,蒋小鱼的红眼眶,鲁炎平静表面下的翻滚,张冲憋着话说不出来的憨厚。
他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刻进脑子里。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直升机。
史大凡走在顾长风后面,临上机前冲向羽喊了一句:“向排,记得去医院!”
向羽没回答,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邓振华跟在史大凡后面,一边爬机舱一边嘟囔:“卫生员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史大凡上了飞机坐定,笑眯眯地说:“我是卫生员,病人不听话我就得多说两句。”
强子最后一个登机,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蒋小鱼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们,回头见!”
蒋小鱼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强哥,你欠我的鱼下次补上!”
“补!一定补!”
顾长风的声音从机舱里传出来:“强子你给我上来,再聊你就走不了了。”
强子嘿嘿一笑,钻进了机舱。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
龙百川一行人站在空地上,手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来。
柳小山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蒋小鱼还站在原地,仰着头,胳膊举得高高的。
柳小山闭上了眼睛。
他没敢看第二眼。
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从一个大铁鸟变成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云层里。
龙百川这才放下手。
手臂有点酸。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回去训练。”
武钢“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地上的脚印很深。
向羽最后看了一眼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然后跟着巴郎往回走。
蒋小鱼站在原地没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傅,教练……你们等着。”
鲁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张冲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海训场恢复了平静。
海浪还在那个节奏上涌上来、退下去,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又还能迎接多少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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