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很长,杨少川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从ct室出来,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杨奇和陈云赶紧迎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陈云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杨少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被救回来开始,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胸口痛,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肚子也痛,不是那种吃坏肚子的痛,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痛,头也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没有一处是好的。
他想起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躺在铁床上,被绑带勒着手腕脚腕,头顶是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
他想起那些被关在牢笼里的人,躺在粪便里,躺在尿液里,浑身散发着恶臭,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想起陈文明,惨白的脸,黑色的纹路,红色的眼睛,他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不是怕死,是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怕不认识自己,怕不认识身边的人,怕有一天站在镜子前,看到一张陌生的、狰狞的、像怪物一样的脸。
他还有想见的人,阳凡说过了年要来,要来找他玩,要认识徐琛和许媛。他答应了请她吃饭,带她去逛那些他从小逛到大的小巷。他不能失约。
杨奇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医生?”杨少川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杨奇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再问,站起来,转身朝报告室走去。陈云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窗口,问里面的护士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指了指墙上的表,说一个小时以后。陈云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个回答。杨奇没有再问,拉着陈云回到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ct申请单,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
徐琛和许媛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他们不敢靠近,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少川被推进ct室的时候,他们看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捂着肚子,蜷缩在轮椅上,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他们眼里,杨少川一直是那个冷静的、沉稳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得住的人,但现在,他扛不住了。
许媛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钱小辉,想起他躺在医院里,瘦得脱了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是我兄弟,我要把他找回来。”现在杨少川也躺在这里,也等着报告,也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
她忽然明白了钱小辉的心情。
那种看着朋友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像一只手,攥着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徐琛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从林沐家带回来的铁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也许是想保护谁,也许只是习惯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砖窑厂,杨少川被绑在铁床上,手腕上勒出血印,脸上却还带着笑。
他看到他们冲进来,说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不是来救他,是来串门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自己多难受,都不想让别人担心,可现在他瞒不住了,他的身体替他告诉了他们,他不好,他很不好。
一个小时,像一年那么长,杨奇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陈云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报告室的门,盯着那扇门,等它开,门终于开了,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ct片子。
杨奇迎上去,接过袋子,手在抖,他抽出片子,对着灯光看,那些黑白灰的影像他看不懂,但他看到杨少川的名字,看到那些他不认识的阴影和线条。
“医生怎么说?”陈云的声音很轻。
杨奇把片子装回去。“等医生叫我们。”
又等了十几分钟,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了杨少川的名字,杨奇和陈云扶着他进去,徐琛和许媛跟在后面。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表情很平静。
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打开灯,那些黑白灰的影像亮起来,他指着片子上的一些地方,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不同程度的阴影,可能是炎症,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需要进一步检查。
“什么是别的什么?”陈云的声音尖锐起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先吃点药吧,安排下一次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杨少川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他伸出手,握住杨奇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他从来没有这样握过杨奇的手,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也没有,但此刻,他握着那只手,觉得安心。
“爸,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
杨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儿子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像还没有长开。
他想起杨少川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长大了,他抓不住他了,也保护不了他了,他攥紧那只手,像攥着一块快要碎掉的玻璃。
杨少川睁开眼睛,他想起那个地下实验室,想起那些被关在牢笼里的人,想起那些躺在血泊中的白大褂。
……
时间局是通过杨奇知道了杨少川的事,孙魏那天下午来的,一个人,没带小陈,也没带大刘。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杨少川蜷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了主治医生。医生把ct片子给他看,他见过类似的片子,在不死鸟那些被改造的孩子身上见过。
那些孩子的体内,也有这样的阴影。但那些孩子最后都变成了怪物,而杨少川还没有。
他是唯一一个被绑去、出现异常、却没有异化的人,也许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也许他体内有什么抗体,也许他只是运气好。
不管怎样,他都是一个重要的样本,时间局需要他。
杨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孙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杨奇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我们想把少川接到时间局去,做个全面检查,那里的设备比医院先进,也许能查出病因,也许能找到治疗的办法。”
杨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杨少川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捂着肚子、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样子。
他心疼,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儿子去,时间局不是医院,那些人不是医生,他们查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治的是那些从裂缝里出来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病。
他怕他们把杨少川当成实验品,怕他们在他身上做那些可怕的研究,怕他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考虑考虑。”他说。
孙魏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杨少川不想去,他躺在病床上,听着杨奇和孙魏在走廊里的对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时间局,全面检查,病因,治疗。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他已经受够了检查。
ct,抽血,心电图,b超,一项接一项,像流水线一样,他不知道那些检查有什么用,不知道那些医生在看什么,不知道那些黑白灰的影像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而且现在已经快下午了,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
一天又要过去了,这些天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流水,像风,像抓不住的沙子,他什么都没做,暑假都快过去了。
杨少川是在家里睡着的,下午出的院,医生说目前没有大碍,建议回家休养,等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杨奇去办了出院手续,陈云收拾东西,徐琛和许媛帮忙拎着袋子,四个人出了医院,上了杨奇那辆旧面包车,一路开回家。
杨少川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倒,一盏一盏的路灯往后倒,那些楼房、店铺、行人,都往后倒,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气球上,气球是透明的,像肥皂泡,像玻璃,像冰。
它在无限放大,大到他看不到边际,又瞬间缩小,小到他只能踮着脚尖站着,他也在变,变成充气的,像气球,像皮囊,像被风吹鼓的帆。
一会儿巨大,头顶着天,脚踩着地,像神话里的巨人,一会儿缩小,缩成拳头那么大,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置身于火海,火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舔着他的皮肤,烧着他的头发,他闻到自己皮肉焦糊的味道。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然后火海消失了,他漂浮在茫茫宇宙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像眼睛,像钉子,像无数只盯着他的瞳孔,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他张开嘴,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他看到自己变成了怪物,头角狰狞,皮肤漆黑,眼睛像两团火。他站在南蛮公路的路口,手里的爪子像刀一样,上面滴着血。
脚下躺着人——杨奇,陈云,徐琛,许媛,他们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瞳孔涣散。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团火。
那团火在胸口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想笑,想叫,想放一把火把整条街巷都烧了。
这是他吗?这是他想做的事吗?他不知道,但那团火是真的,它在烧,在催他,在推他。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来我们这边吧,你想控制住自己,只有我们能帮你——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像小周,又不像,像沈晋,又不像,像很多人,又谁都不像。
“啊——”杨少川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他躺在床上,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角,没有鳞片,没有那些黑黢黢的、像树根一样的纹路。
还是正常的皮肤,还是正常的五官,还是他熟悉的那张脸,他松了口气,手垂下来,搭在床边,浑身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被推开了,杨奇冲进来,脸色发白,眼睛瞪得很大,他跑到床边,蹲下来,看着杨少川。
“怎么了?做噩梦了?”
杨少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说不出话,杨奇去倒了杯水,扶他坐起来,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一些,杨奇又去拧了条湿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和身上的汗。
毛巾凉丝丝的,擦在皮肤上,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给他擦身体一样。
“别怕,梦都是反的。”杨奇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杨少川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夜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些尸体,想起那团在胸口燃烧的火,他怕那些变成真的,他听说过有人会在梦里杀人,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他怕自己也会那样,怕有一天醒来,发现父母倒在血泊中,发现徐琛和许媛躺在地上,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刀。
他离他们那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不能睡,不敢睡。
但他又想起那个声音∶来我们这边吧。你想控制住自己,只有我们能帮你。
那是不死鸟的人,是小周,是沈晋,是那些把他绑走、把他绑在铁床上、在他身上做那些可怕实验的人。
他们说的话,他不能信,但他又忍不住想,如果他们真的能帮他呢?如果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变成怪物,不会伤害身边的人呢?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陈云的脚步声,听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听到杨奇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该起来了,该吃早饭了,该像平常一样过日子了,但他起不来,他怕起来之后,看到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陈云做好早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熬了粥,蒸了包子,炒了一盘青菜。她把饭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去敲杨少川的房门。
“小川,起来吃饭了。”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小川?”还是没回应,她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
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痕,床单皱巴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陈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尖叫起来。“儿子不见了……小川不见了!”
杨奇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他看到空荡荡的床,看到打开的窗户,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跑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孙魏的号码。
“我儿子不见了!可能是被那些人绑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求你们,帮我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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