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割肾鼠咬小地狱（四十五）

凡尘景随手打开一位恶鬼的资料，道：“这位叫于明鸣的恶鬼，十六岁死于烟花柳巷。这般年纪，本应是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或是在书院中诵读圣贤书，或是在边疆浴血保家卫国，又或是为心中梦想奋力拼搏。然而，却因沉溺色欲，耗尽了精元，最终暴毙于床笫之间。多好的年纪，实在可惜啊。”

于明鸣的魂体微微颤抖，十六岁的面容上还残留着少年人的轮廓，却已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他缓缓站起身，“是我年少无知，贪图一时的欢愉，毁了自己的人生。我本应该有大好前程，却因一时之贪，成了这地狱中的孤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娘……我娘还在盼着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是我让她蒙羞，是我辜负了她的养育之恩。”

凡尘景挪步到他身旁，安慰道：“能认清自己的过错，便是悔改的第一步。

于明鸣抬起头，眼眶中泛起浑浊的泪光，那是魂体深处积压已久的愧疚所化。大人，我……我还有机会吗？

机会从来都在，只看你要不要把握。

凡尘景来到最前方，大声道：“有谁知道人为何会有男女之分？”

阵法内一片沉寂，恶鬼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露出茫然之色。凡尘景并不催促，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麻木或犹疑的面孔。

良久，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阴阳和合，方能生生不息。

凡尘景循声望去，见是一位书生打扮的恶鬼，“说的很好，阴阳和合，才能繁衍后代，使家族血脉得以延续，使人类文明得以传承。这本是天地至理，人伦大道。可你们却将这阴阳之分，当作了纵欲的借口，将繁衍之责，抛诸脑后，只图一时之欢，不顾身后之名。

他转身在白墙上用灵力写出一个“精”字，又问道：“你们谁来告诉我，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精气神，”“精力”……

恶鬼们七嘴八舌地应答，声音或高或低，在阵法中回荡。

凡尘景抬手虚按，待嘈杂渐息，才缓声道：都对，却都不全。者，人身之至宝也。父母精血相合，方成此身；自幼及长，精藏于肾，化气生神，养骨充髓，乃性命之根。

他指尖轻点，那字在白墙上泛起微光，笔画间似有流水涌动。《黄帝内经》有言：夫精者，身之本也。你们可知，这字为何从从？

无人应答。

米者，五谷之精；青者，东方之色，生机之象。人身之精，正如禾苗之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需经岁月涵养，方能饱满。少年之时，精元初成，如嫩芽新发，最宜呵护；若此时纵欲无度，便是揠苗助长，根脉枯竭，禾苗焉能不萎？

于明鸣垂首，十六岁的面容上泪痕未干。

凡尘景又写一字，与字并列。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精足则气盛，气盛则神旺。你们看那市井之中，精神饱满者，目光炯炯，步履生风；精气亏虚者，面色萎黄，神思昏沉。这，便是精所化生，运行于经络，温养于百骸。

他再写字，三字排开，精、气、神浑然一体。神者，心之主也。精充气足，则心神安宁，智虑清明；精亏气弱，则神不守舍，妄念丛生。你们生前可曾察觉，纵欲之后，非但身体疲惫，连心神也涣散难聚？做事提不起精神，读书过目即忘，便是神失所养之兆。

阵法中有恶鬼低声喃喃：难怪……难怪我后来连账都算不清了……

精气神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凡尘景转身面对众鬼，你们只道色欲伤身，却不知伤的不止是身。精亏则气弱，气弱则神散，神散则人沦为行尸走肉，与禽兽何异？那于明鸣，十六岁殒命，非是天灾，乃是自绝生路；非是命薄，乃是精竭神亡。

于明鸣扑通跪地，魂体颤抖如风中残烛：我……

凡尘景伸手虚扶，一股柔和之力将他托起。知悔便好。这精气神之道，非是禁欲，而是惜精。如持满之器，常思倾覆之危；如临渊之履，恒怀坠落的戒惧。少年人正当蓄养之时，却将精元挥霍于烟花之地，便如农夫在春耕时节吃尽种子，秋收之时，仓廪何存？

他目光扫过其余恶鬼，你们中有人辩称人都有七情六欲，此话不假。但七情六欲，贵在中节。喜而不狂，怒而不暴，哀而不伤，惧而不怯，欲望亦然。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然过食则伤胃，纵色则亡身。圣人制礼作乐，非为禁绝人欲，乃是为欲望设堤，使其流淌于正道，不至于泛滥成灾。

那位声称拿银子正当消费的恶鬼，此刻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凡尘景从袖中取出那柄幽冥戒尺，却未举起，只是横于掌心。我再问你们，可知为何男女之别，不独在形，更在神？

他自问自答：男子以精为本，女子以血为基。精藏于肾，肾主骨生髓，通于脑，故男子之智勇刚毅，皆赖精元之涵养；血藏于肝，肝主疏泄藏魂，故女子之柔顺慈和，皆凭血气之濡养。此二者，各禀天地之气，各承阴阳之德，本相需而不相犯，相敬而不相渎。

他缓步踱至阵法中央，白墙上的精气神三字随其身影微微流转。你们可知，为何古礼规定同姓不婚，为何伦常有内外之别？非是古人迂腐，乃是深知精气之贵，不可妄泄；血脉之纯，不可紊乱。男子以精传嗣，女子以血育胎，精血相合，方成新命。若罔顾人伦，以嫂为妇，以妹为妻，便是以同源之精，犯同宗之血，乱了天地秩序，污了先祖血脉。

于明鸣猛然抬头，灰败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惊惶：您的意思……

你十六岁殒命，尚未婚配，尚无子嗣，故而不解此中深意。凡尘景驻足，目光落向阵法深处那些或老或少、或儒或商的魂影，但你们之中，有人生前已有妻室，有人甚至膝下有儿。你们可曾想过，自己的精血，本当与正配相合，延续自家香火，养育清白后代；却将其挥霍于外妇之身，或更甚者，玷污于伦常之所，这不仅是自伤根本，更是断了祖宗血脉的正传，乱了子孙后代的谱系。

那位书生打扮的恶鬼颤声道：大人，我……我生前曾……曾与表妹……

你自知。凡尘景并未追问细节，只是将戒尺轻轻一顿，尺身符文泛起幽微青光，男子以精为本，这字，既是根本之本，也是本家之本。你的精元，承自父亲，源自祖父，上溯数十代而不绝。每一滴精血，都承载着先祖的遗志，都肩负着传宗的责任。你将其妄泄于不当之处，便是背弃了这数十代的传承，使先祖之名蒙羞，令后代之基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