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天刚刚蒙蒙亮,四道身影便出现在城外的小道上,裴尧在前面带路,手里还拿着一捆麻绳和几把柴刀。
晨雾还未散尽,将远处的山峦裹成一幅淡墨山水,近处的草叶上凝着露珠,打湿了几人的裤脚。
颜笑跟在裴尧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几个冷馒头和一小罐腌菜。尽欢挽着她的胳膊,嘴里不停地打着哈欠,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时而指着路边一丛野菊惊呼,时而被草丛里窜过的野兔吓得往颜笑身后躲。
沈惊鹤落在最后,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图纸,那是他昨夜凭记忆绘制的云鼎山地形图。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照着图纸辨认方向,又在某些位置用炭笔添上几道标记。
沈大哥,你画的是什么?尽欢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探头往图纸上张望。
山势走向。沈惊鹤将图纸微微倾斜,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这处山坳背风,适合搭建棚屋;这条小溪从山顶蜿蜒而下,水源不愁;还有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图纸中央的一处空白,裴兄说的废弃院子,应该就在这个位置。
尽欢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图纸边缘一处墨团:那这个黑乎乎的是什么?
沈惊鹤神色微僵,那其实是他打盹时笔尖洇开的墨迹。他轻咳一声,将图纸收起:……野兽出没的标记。
尽欢了一声,果然不再追问,蹦蹦跳跳地追上前头的颜笑去了。
裴尧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蹲下身拨开茂密的灌木。被露水打湿的叶片在他掌心留下清凉的触感,露出底下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径。
从这里上去。他起身将柴刀分给众人,前头荆棘多,小心些。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起初还有隐约的足迹可循,越往上便越是荒草丛生,藤蔓缠绕着枯死的灌木,像一道道天然的栅栏横亘在道中。
裴尧走在最前,柴刀起落间,碎叶与断枝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晨雾里织成一片簌簌的雨。
尽欢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帮忙拖拽砍下的藤蔓,不到半个时辰便累得直喘,额前
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她松开手,任由那截碗口粗的藤蔓滑回地上,溅起几片潮湿的落叶。
我不行了……她一屁股坐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用手扇着风,这哪是山路,分明是野兽走的道。
颜笑从竹篮里取出水囊递过去,目光却落在裴尧的背影上。“裴大哥,我来帮你。”
她力气不大,只能拽那些细的藤蔓,手指被粗糙的表皮磨得发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些细枝被她一根根拖到路边,堆成小小的一垛,很快又被晨露打湿,散发出青涩的植物气息。
裴尧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劝阻,只是将柴刀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拨开她头顶低垂的荆棘枝。那动作极轻,像是掠过一只停栖的蝶。
颜姑娘,沈惊鹤从后方赶上来,图纸已经卷成筒状插在腰间,你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颜笑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角,没事,我可以。”
很快,一条通往半山腰的路便在他们脚下蜿蜒成形。被砍断的藤蔓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山路新生的伤疤。
裴尧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山腰,那里隐约露出半片灰瓦,被疯长的野蔷薇遮去了大半轮廓。
到了。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精神一振。
尽欢顾不上拍去裙摆上的泥渍,踮着脚往上看: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瞧不见?
被树挡着。颜笑伸手替她摘去发间的一片枯叶,再走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的这段路反而好走了许多。裴尧先前开辟的路径像是一道楔子,劈开了山林的屏障,露出底下被岁月掩埋的遗迹。
那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楼上的匾额早已斑驳,字迹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凹痕,被苔藓填成了墨绿色。
尽欢抢先跑到门前,却被门槛上盘踞的一条菜花蛇吓得倒退两步,险些撞进随后赶来的沈惊鹤怀里。那蛇慢悠悠地昂起头,吐了两下信子,又懒洋洋地滑入门缝深处,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泥痕。
无妨,沈惊鹤扶稳她的肩膀,山蛇不主动伤人。
裴尧已经跨过门槛,柴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刀背朝前,将门内半人高的杂草拨向两侧。腐叶与潮气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多年无人居住的阴郁,却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像是从前供奉的香火早已渗入砖缝木髓,经久不散。
前厅还算完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左右厢房各三间。
尽欢捂着鼻子跟进来,绣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她环顾四周,只见正厅的梁柱虽有些歪斜,却未遭虫蛀,窗棂上的糊纸早已烂尽,露出背后雕花的木格,图案是常见的松鹤延年,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像蒙了一层岁月的纱。
这院子……颜笑伸手抚过门边一方石墩,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从前是做什么的?
沈惊鹤展开图纸,对照着院落的格局,应该是善堂,收容流民、施粥赠药的地方。云鼎山这一带,三十年前曾闹过匪患,山下村落十室九空,后来官府剿匪,难民渐散,这善堂便荒废了。
他说着,抬脚跨过门槛上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长年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裴兄好眼力,这地方僻静却不荒凉,有水源,有屋舍,稍加修葺便能住人。
裴尧已经走到正厅中央,仰头查看横梁的接榫处。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主梁没朽,他敲了敲木料,发出沉闷的实声,换几片瓦,糊上窗户,能住。
尽欢、颜笑开始清理院内的杂草,沈惊鹤则提着柴刀去后山查看水源。裴尧独自爬上屋顶,将那些松动的青瓦一片片掀下,瓦缝间积了多年的落叶和鸟粪簌簌落下,在他肩头铺了一层灰褐的碎屑。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山林的轮廓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尽欢蹲在西厢房的窗下,用一根削尖的竹片撬动砖缝里的野草,忽然一声,竹片断成两截。
怎么了?颜笑从东厢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连根拔起的蒲公英。
有东西。尽欢趴在地上,将脸贴近窗下的砖缝,黑漆漆的,像是……箱子?
裴尧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带起一阵轻尘。他走到尽欢身旁,用柴刀沿着砖缝轻轻一撬,那块松动的青砖便翘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只裹满泥浆的铁皮匣子。
匣子不过巴掌大小,锁扣早已锈死。裴尧用刀尖挑开搭扣,里头是一本账簿,看样子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月牙。
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墨迹晕染得厉害,却仍能辨认出道光十年的字样,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数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施粥几斗,赠药几包,受惠者何人。
是善堂的流水账。沈惊鹤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衣摆还滴着山溪的凉水,最后一笔……他指着账簿末页一道潦草的批注,道光十六年三月,匪至,堂毁,存粮尽散,余者南迁。
“也就是三年前,”尽欢接话道,
这善堂才办了六年,就被匪患毁了。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账簿上模糊的字迹,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有个落脚处,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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