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众人没有走多远。
也就从灯塔到废墟外围的路程马权走过一次——
进来的时候,跟在阿莲身后,穿过那片被辐射云笼罩的灰白冰原。
现在辐射云散了,淡紫色的天空露出来,风里的腥甜味被冰雪气息取代,脚下的雪还是那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小月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很稳,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褪成极淡极淡的浅白,几乎看不见了。
火舞跟在马权的身后,左腿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不对称的脚印。
十方背着刘波,和尚的手臂上被黏液腐蚀的水泡还在渗液,但脊梁挺得很直。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两个人走得很慢,但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机械尾垂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累——
虽然每个人都累到了极点。
是因为还没从灯塔里出来。
身体出来了,但脑子里还在那座钢铁心脏里转。
阿莲最后那声嘶吼还在耳膜深处回荡,母虫在口袋里偶尔动一下,像心脏在沉睡中漏跳一拍。
辐射的云晨也散开了,但人还没缓过来。
穿过废墟外围的时候,马权看见了赵志强家地下室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盏极微弱的灯——不是电灯,是那种用废油和布条做的简易油灯,火光在废墟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小雨已经醒了。王秀兰还活着。
赵志强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已经躺在某条通道深处,像K-0042一样,每隔十几秒呼吸一次。
马权没有朝那个方向走。
他知道现在不能去。
队伍的状态太差了,刘波还昏迷着,李国华的脸还在被晶化冻住,火舞那条腿每走一步都在发出异响。
他得先把队伍带到安全的地方——废墟里有他们之前藏身的据点,有补给,有可以生火的东西。
到了那里再想办法联系联系人,再确认小雨的状态,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刚抬起脚,地面突然塌了。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
是脚底下的雪层突然碎了——那种碎不是松软雪层的塌陷,是整块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掉了支撑,瞬间往下坠。
马权的第一反应是把小月从背上拽下来护在怀里,独臂死死箍住她的身体。
下坠的过程只有一两秒,但他在那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听见了好几种声音——
火舞的闷哼、十方的低吼、包皮骂了半句脏话、金属管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咣的一声。
然后他重重摔在某种坚硬的表面上,后背着地,小月被他护在胸口,没有磕到。
碎石和雪块从头顶的破口灌下来,砸在他脸上、肩膀上,他把身体弓起来用后背挡住所有落下来的碎片。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塌陷口被更多碎石和雪块堵住了。
最后一丝淡紫色的天光从石缝里消失。
灯亮了。
不是手电筒——手电筒早就在塌陷中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
是应急灯,那种嵌在墙壁里、断电多年、被灰尘蒙得只剩极其微弱光晕的老旧应急灯。
它们不知道被什么激活了,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节废弃了太久的车厢。
马权从地上撑起身体。
后背撞得很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他低头检查怀里的小月——小月已经醒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昏黄的应急灯光。
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马权,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受伤了吗。”
小月摇了摇头。
马权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
然后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密闭的金属舱室,大约四米见方,墙壁是灰白色的合金材质,表面全是锈蚀和撞击留下的凹痕。
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头顶那个被碎石堵死的破口。
天花板上嵌着两盏应急灯,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
墙角堆着一些碎屑和灰尘,没有设备,没有管道,没有任何可以当作工具的东西。
火舞在舱室另一头。
她从地上撑起身体的动作很慢——
右腿还能用,左腿的机械关节在坠落中受到了冲击,膝关节处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塑料烧焦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鼻。
她的刀还在手里,刀鞘在坠落中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底色。
十方在墙角。
他把刘波从背上放下来,正在检查刘波的呼吸。
和尚自己的额头撞破了,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他半边脸染成暗红色。
但十方没管自己的伤口——他的手按在刘波脖子上,停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刘波还活着。
呼吸比之前更弱了,但人依然还在。
李国华摔在十方旁边。阿昆在坠落时用身体垫住了他,自己的左腿磕在金属地面上,黑红色的痂全部裂开,新鲜的血从裂口涌出来,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阿昆没有出声——他从来不出声。
他只是把铁管拄得更紧了,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腿撑着身体站起来,把李国华也拉了起来。
包皮趴在地上,机械尾压在身下,关节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不是在动,是被重量压住之后变形的金属在被迫受力。
包皮骂了半句脏话,把机械尾从身下拽出来。
尾尖关节上那道在迷宫里被金属管道刮出的划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
被坠落时的碎石砸出来的凹坑。
他活动了一下尾尖,卷起来,又松开。还能动。但精准度不知道又降了多少。
大头摔在舱室最里面。
他的平板从怀里飞出去,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他爬过去把平板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屏幕彻底碎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道一道的裂纹,是整块屏幕从中心向外炸开,像一块被石头砸穿的薄冰。
大头把平板翻过来又翻过去,按了几次电源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死机了。彻底死机了。
“电量还有吗。”火舞问。
大头没有回答。
他把平板塞进怀里,看着天花板上那几盏昏黄的应急灯。
那些灯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应急灯该有的白光,是发黄的、像老化灯泡一样的光。
说明它们的电源不是正常的备用电源——是某种更深层的、被触发了的防御机制。
灯塔的防御机制。
广播响了。
不是之前在控制室里那种沙沙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这个广播的声音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从来没有用过,像一直等着被触发。
声音从墙壁里嵌着的喇叭传出来,不是录制的人声,是合成语音,冰冷,平直,没有任何语气变化。
“隔离区防护协议已激活。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生命体征。
灭菌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启动。
请所有人员在规定时间内撤离隔离区。”
停顿了大约两秒。
“重复。
灭菌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启动。”
广播断了。
应急灯还亮着。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
灭菌程序——这个词在极地没有人会听错。
病毒爆发之后,所有研究基地、隔离区、实验室都配备了一套自动灭菌系统。
高温蒸汽。
不是消毒水,不是紫外线,是超过一百二十度的蒸汽灌进密闭空间,持续喷洒,直到所有生命体征归零。
这东西是当年用来控制病毒扩散的最后手段。
现在它被用来控制他们。
大头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舱壁前,把手掌贴在金属表面上。
金属还很凉——蒸汽还没开始灌进来。
但他在舱壁底部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是通风格栅的边缘。
大头蹲了下来,用指甲抠掉格栅表面覆盖的灰尘和锈屑,露出里面锈蚀的铁网。
铁网已经松动了——不是被谁撬过,是年久失修,固定的螺丝锈断了,只剩两个角还勉强卡在舱壁上。
“这里。”大头说。
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权走过去,蹲下来看。
格栅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锈蚀的铁网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风管道,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照不进去。
管道直径可能只有四十厘米,勉强够一个人侧身爬进去。
“通向哪里。”马权问。
“不知道。”大头说。
他也在看那条管道。
“但这种隔离舱的设计图纸我见过——当年在极地做环境评估的时候翻过旧档案。
通风管道是环形布局,连接所有隔离舱,汇聚到中央排气井。
如果能爬到中央排气井,就能往上走。
排气井的顶端通到地面。”
“氧气。”火舞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刀还握在手里,但她没有看刀——她看着大头。“你说排气井。
现在排气系统在抽取氧气——灭菌程序启动前会先抽走氧气,让里面的人窒息。你怎么知道管道里的氧气够我们爬到排气井。”
大头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平板,按了几次电源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平板塞回去,站起来,走到舱室正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应急灯。
“灭菌程序启动前会先抽走氧气,这个我知道。
但抽取氧气是从主排气管抽的——主排气管在中央排气井里。
通风管道是支管,空气走的是横向循环,不会直接被抽走。”
他低下头,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但氧气含量确实在下降。
灭菌程序一启动,整个隔离区的温度就会开始上升。
蒸汽还没灌进来,但预热已经开始了。
温度每升高一度,氧气的溶解度就降低一点。
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窒息的风险越大。
不能在等了。
必须现在就走。”
马权站起来,走到格栅前面。
他把手伸过去,独臂的五指扣住格栅边缘,用力往外拽。
生锈的铁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螺丝从舱壁上崩飞,铁屑簌簌往下掉。
马权的虎口又裂开了——之前在控制台上被转盘硌出的那道伤口还没结痂,现在又裂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没有停。
又拽了一下。
铁网彻底脱落。
通风管道入口暴露出来。
一股干涩的、带着灰尘气味的空气从管道里涌出来,说明管道确实是通的。
但那股空气里含氧量明显不够——吸进去像没吸气一样,喉咙发紧,胸口发闷。
大头说得对——预热已经开始了。
马权站起来,看着队伍。
小月抱着母虫站在墙边,眼睛很亮,没有害怕——
从当初到现在,她已经学会了把害怕藏在心里。
火舞撑着那条还能动的右腿站着,左腿的机械关节还在冒青烟。
十方背着刘波,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了。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右眼完全看不见,左眼被晶花冻住,但侧着头用耳朵听着所有人的动静。
包皮蹲在通风管道入口旁边,机械尾卷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根砸弯的金属管。
阿昆拄着铁管,左腿的痂全部裂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滴。
大头站在格栅旁边,手里握着那根弯了的金属管。
“一个一个的进。”马权说。
他把母虫从小月手里接过来放进口袋里,把小月抱起来。
“小月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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