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楣上方懸著一塊木匾,刻著生灰發暗的“劉宅” 二字。
更令人咂舌的是,木門正中貼著一張官府封條,墨黑字跡清晰可辨,上寫“綿州府查封,擅啟者究”,主人顯然已遭牢獄之災。
那少年從懷中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將封條邊緣刮開,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身讓沈徵,溫琢與柳綺迎躲了進去。
隨後他折到院外老槐樹下,撚起一隻青蟲拍碎,取蟲子流的粘液將封條重新粘好,手法嫻熟,竟瞧不出絲毫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繞到後院,從一處狗洞中縮身鑽了進來。
這處院落不大,只有兩進院,六個房間,後院栽種的花草早已枯萎,唯有幾棵老樹尚存生機。
前廳牆角立著兩杆長槍,紅纓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許久未有人握起耍練,只是那槍杆卻油光發亮,分明曾被人無數次擦洗,小心看護過。
此時日頭西沉,天際隻余下一抹薄藍,再晚些,便什麽都瞧不見了。
這座被封的宅院是個好去處,有遮風擋雨的房屋,有未乾涸的水井,有完好的碗碟,還有乾燥結實的床鋪。
不過他們一個當朝皇子,一個一品大員,竟淪落到躲在罪臣舊宅中藏身,實在有些滑稽。
“趁還能看清,老師先來上藥。”這處唯一一點不好,就是夜裡不能掌燈,樓昌隨此刻只怕正挨家挨戶地搜查他們。
不多時,江蠻女也摸了進來。
她已確認三十名護衛盡數進城,分散宿在城中大小客棧,離此處最遠不過一刻鍾腳程,可隨時聽差遣。
她還從客棧順來了乾淨水盆和飯匣子,裡面裝著熱氣尚存的飯菜,讓他們能飽餐一頓。
沈徵不用旁人搭手,親自掃淨床榻,將自己的乾淨衣物鋪在上面,姑且充當床單。
隨後他小心翼翼將溫琢抱到床上坐好,褪去沾染血汙的衣物,用清水清洗傷口,再重新敷上藥粉,換上一套乾爽的衣衫。
溫琢又是疼出一身冷汗,身子不自覺地發抖,只不過這次忍住沒有墜淚。
一切收拾妥當,沈徵把汙水倒在後院,天已經徹底黑了。
柳綺迎將大半飯菜分給那少年,少年謝過之後,捧著食盒跑到自己房間,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顯然他許久沒吃過如此美味。
溫琢借著微弱的天光,摸黑吃了兩口便放下了。
他懷中還揣著那一小塊龍涎香,冰涼堅硬,仿佛時刻在提醒他,老人最後的期許。
那老人到最後都沒能見女兒一面,就如此荒誕的,卑微的,稀裡糊塗地丟掉了生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信了什麽人,囑托了什麽人,這個人能否將他女兒贖回來。
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這個人是溫琢。
溫琢又疼又累,卻毫無睡意,屋內彌漫著淡淡的塵土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窗外夜空漆黑沉鬱,竟沒有一顆星星。
屋巷中偶有官差在跑動,火光一閃而過,顯然搜查仍在繼續。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沈徵才輕聲開口:“我曾讀過一本書,講的是饑餓的盛世,說一群西洋人慕名來到此地,卻並未發現馬可·波羅所描述的黃金遍地,富庶文明的景象,相反,百姓們面黃肌瘦,吃著殘羹剩飯,目之所及,盡是貧困落後。”
溫琢枕著一個軟囊囊的包裹,偏過頭,望向沈徵在黑暗中深邃的輪廓,聲音輕淡:“大乾此時並非太祖時期鼎盛樣貌,南有南屏虎視眈眈,北有韃靼屢次進犯,加之近年天災不斷,當真是內憂外患。”
沈徵輕笑,也側過身,與溫琢面面相對,雖然他們都看不清彼此的五官和表情。
“不是說大乾,但總歸差不多,富庶與強大從未惠及底層百姓,他們活得毫無尊嚴,法制更是形同虛設。你看那滿堂的食客,遇見當街施暴隻管埋頭進食,無一人敢出聲伸張正義,待紈絝被打跑後,他們又紛紛嬉笑叫好,視作談資。這當然不是他們的錯,讓人變得冷漠,自私,對苦難視而不見,其實是法制的缺失。就如那書中所說,真正該被馴化的不是百姓,而是統治者,要將統治者關進律法的籠子中才對。”
溫琢聞言,靜默許久,才說:“說這話寫這書的人,真是大逆不道,實該枷號示眾。”
沈徵很尊重他身在這個時代,所產生的這種思想,皇權深重,思想禁錮,已經深深刻在每個人骨子裡,即便是飽學之士,也很難跳出樊籠。
他手指動了動,很想碰碰溫琢嚴肅的臉,但臨到,又謹慎地收了回來:“我只希望無論我身處何位,都能‘每削繁苛性,常深惻隱誠,政寬思濟猛,疑罪必從輕’,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個怎樣的天下。”
溫琢怔忪。
他想起早年的順元帝,也曾性情舒朗,待人坦誠,雖無心朝堂,醉心山水,卻也頗得民心。
可世事無常,一旦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終究還是變成了冷漠多疑,忌憚能臣的君主。
而當初將他馴化成自己眼中合格君王的劉長柏,也最終死在了這份忌憚和冷漠之下。
古往今來,真正能心懷惻隱,恩澤百姓的君王,實在太少了。
“這是虞世南所作應製詩,意譽唐太宗仁愛慎罰之道。”溫琢輕聲說。
“嗯,我很喜歡唐太宗。”沈徵枕著手臂,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殿下這樣,我也很喜歡。”溫琢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身下沈徵的裘袍。
那上面還被裁去了兩條,給他做成了護腿。
沈徵神經一跳,微微抬起脖頸,呼吸謹慎又緊張:“老師說什麽?”
夜色太沉,他根本看不清溫琢此時的情態,只能從語氣裡聽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四周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每一次停頓,都帶著意味深長的隱義。
溫琢將耳下的包裹壓平抻長,向沈徵的方向輕輕拽了拽,眼睫一寸寸垂落。
沈徵感受到推向自己的半截“枕頭”,心中微歎,應該是溫琢轉移話題的方式。
但能和貓同床共枕也很好。
他放過自己的胳膊,將腦袋枕在包裹邊緣。
當他合上眼睛,幾乎與溫琢鼻尖相觸,就聽溫琢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黑暗中緩緩流淌:“殿下這樣,我也很喜歡。”
第60章
隻這一句話,便已耗盡溫琢的全部氣力。
他只能借著濃鬱的黑暗,借著先前那些嚴肅且秉正的話題,將這句話背後的私心遮掩得嚴嚴實實。
這份心思對尋常男子而言無異於褻瀆,至少他這樣認為。
好在他的自慚形穢不必現於人前,黑暗體貼地將他臉上的羞赧,耳尖的灼熱盡數掩蓋。
他暗自盤算,若沈徵聽出端倪,感覺詫異不適,他便順勢承接上文,說自己對他有魏征對唐太宗的期許,盼他能濟世安民。
可沈徵卻從那心虛且微妙的呼吸中尋出了一點不同。
莫非溫琢對男子之情沒有以往那麽歧視和厭惡了?和他相處的這段時間,溫琢的思想也會有一些不可控制的改變?
沈徵心中一動,越發篤定溫琢對自己是有好感的。
否則他不會允許自己幫忙清洗,上藥,同榻而睡。
全程之中,他隻感受到溫琢的局促害臊,卻並沒有排斥和厭惡。
沈徵心跳的很厲害,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撲通撲通” 的聲響震得他耳膜發顫。
他本就不是循規蹈矩,克制本分之人,他喜歡進攻,喜歡越禁。
他先前礙於尊重,不敢有半分僭越,可若當事人並無反感,他就會主動踏出紅線。
沈徵的手越過兩人之間那道岌岌可危的界限,在裘袍上摸索一陣,終於觸到了一截溫涼如玉的小指。
他毫不猶豫地將掌心覆了上去,清晰感覺到掌下的手猛地一僵,卻並未抽回。
時光靜靜流淌,誰都沒有說話,兩人都刻意放輕了氣息,宛若兩軍對壘,各自藏匿,誰先暴露便會滿盤皆輸。
溫琢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隻大手牢牢牽引,沈徵的掌心寬闊而滾燙,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些禦馬騎射留下的粗糙。
但粗糙也很好,他不知道該怎麽找到沈徵的不好。
沉默是種無聲的默許,雖然看不見,但沈徵始終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溫琢。
不知過了多久,他骨節分明的長指,緩慢擠開溫琢細膩柔軟的指縫,一路嵌至根部,而後輕輕收合,與他掌心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這已經超越意外,不小心,做夢,諸如此類借口的范疇了。
這是有意為之,是欲念催動,是情難自抑。
沈徵沒給自己留退路,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很喜歡溫琢,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喜歡,是入骨相思知不知的喜歡。
溫琢緊張地瑟縮了一下,力道很輕,輕到輕而易舉便被那大掌按住。
然後他再無半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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