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翻了一頁書,聲音平靜:“哪有。”
柳綺迎繞著石桌轉了一圈,打量著那玩意兒:“不過真的挺神奇哎,大人不覺得嗎?”
溫琢兩顆眼珠齊齊扭向那鏡面,嘴上卻說:“還好。”
第35章
今年這場夏汛,有人歡喜有人憂。
黔州那邊每遞上一道懇請聖恩撫恤的折子,太子在東宮就要抖三抖。
他這幾個月吃不好睡不穩,連那往日威風八面的肥圓肚都變得臃腫頹喪起來。
“首輔,這可如何是好,那谷微之軟硬不吃,這這這……”沈幀哭賴賴地蹲在龔知遠面前,三十好幾的人了,如今哭得如稚子一樣悲傷,仿佛此刻頭頂飄下一片葉子,都能瞬間將他擊潰。
龔知遠也是氣不打一處來,怒其不爭道:“太子,為何不與臣商量便令曹家對谷微之動手?皇上他是病了,可他不糊塗!若是谷微之一去黔州就出了事,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有問題麽!”
沈幀雙臂一灘,“咕咚”一聲癱坐在地,嚎道:“那谷微之買通不了,外公說殺了他,叫父皇再派個耳根子軟的來,便有一線生機,可誰能想到,谷微之這個小官還有人沿途保護,我看永寧侯爺也不是個好東西,定是被賢王收買了!定是!”
“唉!”龔知遠重重歎了一聲。
曹黨這是到了窮途末路,開始鋌而走險了。
他們深知龔知遠這些閣臣會像對待曹芳正一樣,棄車保帥,只要太子還是太子,死了多少親戚,都還有回轉的余地。
可曹黨眾人早已滿身罪孽,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為了自保,他們必須對谷微之下手。
這是太子黨內部的矛盾。
“太子別急,如今曹芳正已死,就算查出來賑災款有貓膩,盡可將一切事情推到他身上,況且聖上曾經表彰過曹芳正,他老人家這次也得顏面受損,這時候死咬著曹芳正不放的,恐怕也會漸失聖心。”龔知遠沉聲分析道。
沈幀抹掉淚,試探著問:“首輔是說,此事賢王也會吃個暗虧,我與他還是各有損益?”
“賢王?”龔知遠重複了一遍,隨後勾起絲冷嘲,“是啊,賢王。”
賢王黨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扳倒太子,為此損失點聖心也是值得的。
可他心底總有一絲不安,怕就怕他們這遭都是為旁人做嫁衣,有人從中漁翁得利。
洛明浦思忖道:“聽說谷微之搜集的證據已經遞到了戶部,他本人正帶著證人進京,也不知都是些什麽證據。”
他隨即抬頭:“太子,您給我一句準話,那五百萬兩賑災款,曹芳正到底貪了多少?”
沈幀心一虛,肥腫的眼皮幾抬幾落,聲若蚊蚋:“三……三百萬。”
“什麽!”洛明浦騰的站了起來,額前青筋崩了三崩,好懸沒從皮下竄出來。
他刑部監牢年久失修,老鼠成災,找營繕司郎中籌算需三萬兩銀子,求戶部撥款,可戶部就是不批,他頭頂上還有個居中圓融,避禍為主的尚書,遇到事就是個拖,每每愁的他是口上生瘡,夜不能寐。
三百萬兩,那是多少百姓的生計啊!
恐怕當年黔州沒有發生叛亂,全靠泊州承接了這部分流民,給曹芳正收拾了爛攤子。
洛明浦眼前暈了幾番,才堪堪把火氣壓住。
沈幀還在訴苦:“這些年我與賢王相爭,用銀子的地方實在是多啊,賢王手裡握著戶部,我有什麽?我也是迫不得已!”
劉諶茗突然開口,聲音極為凝重:“若曹芳正私下留了帳冊,寫明銀兩去向呢?他此次進京是為春台棋會,誰料事發偶然,猝不及防下獄,本應詳審,卻被聖上下令即刻杖斃,他根本沒機會向我們透露他在黔州都留了什麽。”
文華殿內瞬間陷入死寂,仿佛一顆灰塵落下,都能震得地基晃三晃。
良久,龔知遠開口歎息:“我們還有太傅,有太傅在,不會讓此事傷到太子根基。”
他心裡想,最差的結果就是皇上趁機打壓曹黨,殺幾個人,在皇帝晚年時立立皇威,也為太子繼位後,掃清外戚阻力。
廢儲麽,不太可能,畢竟是舉國大事,況且以順元帝的身體,也沒精力和時間再考察另一個儲君了。
他們這邊愁雲慘淡,賢王黨卻已經迫不及待開壇暢飲了。
“哈哈哈哈。”卜章儀撫須大笑,他這兩日埋在案頭,熬出兩個魚泡似的大眼袋,但功夫不負有心人,案情邏輯快要被他鑿實了。
“太子黨定想不到,曹芳正暗藏了一本帳冊,他那管家見風聲不對,竟主動將帳冊交於谷微之,如今這本帳就在我手裡,三百萬兩啊,他是真敢貪!”
唐光志問:“那帳冊寫明了是給太子的?”
卜章儀搖頭:“那倒沒有,寫的是給京城曹家,可曹家用在哪兒,還不不言而喻嗎,到時把曹國丈下了獄,還怕審不出來?”
唐光志:“我就怕曹國丈將罪名一力擔下,硬說太子不知情。”
尚知秦:“皇上又非愚鈍之人,他曹家貪墨這筆銀兩總該有個出去吧,難不成憑空蒸發了?”
唐光志仍有顧慮:“聖上近些年,執政手段倒比早年略顯寬容了,往日涉及貪官,必定拔出蘿卜帶著泥,一道收拾了,如今卻總點到為止,我怕……”
卜章儀臉色一沉:“那就要靠我等把這件事辦實了,絕不能給皇上猶豫的機會。”
賢王坐在主位聽著,始終沉默不語,直到此處,方才掩面悲憫道:“你們都因曹黨即將傾覆而痛快,可我聽著,只有心痛不已,那黔州百萬百姓,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楚,太子與我相爭,害生靈塗炭,我也罄竹難書!”
三人忙拱手讚道:“王爺心懷寬仁,體恤百姓,我等自愧不如。”
賢王擺了擺手,假意拭去眼角淚痕,挺直脊背,幽幽道:“便是為了天下百姓,我也不能容忍大乾江山落入此等無能之人手中!”
宮中這二位你方唱罷我登場,沈瞋居在皇子所裡,倒有一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感。
曹黨下台,太子被廢,龔知遠必然為他所用,有龔知遠牽線,太子舊部或可盡入囊中,如此一來,他倒比上世開局走的還順了些。
賢王黨要咬死太子,必然會圖窮匕見,嘴臉難看,他們這不是在逼父皇廢儲,而是在逼父皇忌憚。
一個賢王,扳倒了穩坐七年的太子,這是什麽勢力,會否有天危及他的性命?
是以此事過後,賢王必失聖心,走正規路子,再無繼位可能。
太子黨或許以為永寧侯投靠了賢王,賢王已握有軍方勢力,但只有沈瞋知道,永寧侯保的是沈徵,賢王手中不過一個梁州都指揮使,掀不起什麽大風浪。
此番谷微之被永寧侯府暗中庇佑,太子黨恨透了他,而他此時便要在太子被廢之前,及時送上這一份大禮,一舉解決掉太子,賢王,沈徵三個障礙。
溫琢啊溫琢,就算你千機算盡,又扭轉得了今日嗎?
“謝卿,君定淵要抵京了,你備上份厚禮,再代我去見見墨紓吧,上世多虧他悍然赴死,才成全了所有人。”沈瞋手裡拿著一把紅繩小剪,哢嚓一聲,剪斷了一枝野蠻生長的蔥蘭。
細枝落在地上,飄飄忽忽的,像一個無足輕重的生命。
墨紓。
實在是個很可惜的人。
炙熱的深夏,謝琅泱卻覺出一陣蕭索的涼薄。
他依稀記得,初見之時,是在永寧侯府上,那人靜坐簷下,手不釋卷,一回首,姿儀如蘭,顧盼燁然。
“謝侍郎,將軍還在更衣,稍等。”他說。
墨紓若能活著,定也是廊廟之器,經世之才,只可惜他注定了不能活。
謀算周全如溫琢,也沒能保下他。
謝琅泱叩問本心,已無地自容,他不得不承認,上世溫琢的束手無策,給了他些許安慰。
即便他不去做這件事,不去撬動這個開關,墨紓也保不下來,君定淵注定痛失摯友。
“此事尚未被發覺,若溫琢提前告知墨紓隱匿山林,銷聲匿跡呢?”謝琅泱沉聲問,他還存著一絲期許,又或者一絲擔憂。
沈瞋笑了:“他若甘願隱匿山林,便不會隨著君定淵一起沙場滾打了。”
見謝琅泱沉默,沈瞋轉回神來,將小剪刀撂下,體貼道:“你若不忍或傷懷,大可不必見到他,反正你到君定淵帳中走一遭,此事便能順理成章。”
“臣明白了。”
謝琅泱僵硬躬身,退出皇子所。
他站在烈日底下,被濃光籠罩,卻仍覺自己是塊洗不去的罪惡,照不亮的陰影。
原來走上這條陰詭重重之路,每一步都踏著一個情非得已,往日閱過的聖人之言,聖賢之書,會時時刻刻刺向胸口,反噬自身。
溫琢在這條路上淌了一遭,卻將他推了出去,而他從未體諒他的心境,理解他的付出。
他這一生得到的都太容易,才把什麽都視為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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