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的目光從踏白沙移到沈徵身上,馬很高,人更高,他得仰頸去瞧,偏陽光又烈,金光刺得他眼睫輕顫,眸底竟泛起幾分澀意。
原來沈徵這麽快就學會騎馬了,果然天賦異稟。
他默不作聲,轉身朝向自己那頂紅漆小轎,掌心按在微涼的車轅上,才覺這轎子竟矮得有些刺眼。
謝琅泱仗著久居京城,明知他初來乍到,地理生疏,偏給他選了一處遠離侍郎府的宅院。
兩處步行需耗一個時辰,乘轎又常遇市井擁堵,唯有騎馬能便捷往來。
可他身體不好,素來怕這等桀驁難馴的牲畜,一直也沒能學會。
謝琅泱自然也不想他學會,他很擔心溫琢會不受控的出現在他府門前,他心虛,他忐忑,他壓力很大。
如此一來,兩人相見的時機,便可全由謝琅泱掌控。
他想見面時,就策馬而來,不想見時,溫琢又很難去找他。
溫琢對此心知肚明,雖然惱怒,卻又對謝琅泱口中理由無可奈何。
自古以來,人皆受製於父權,牽絆於師恩,他無牽無掛,反倒成了異類。
所以他也無法理直氣壯的要求旁人,只要他一個,且應該為了他違逆倫常,枉顧國法。
此刻見沈徵騎在馬上,他心底又湧上一陣落寞,仿佛自己又被留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身邊人到他無法觸及之地。
他明知這種情緒投射在沈徵身上甚是荒謬,沈徵只是他的學生,日後登上帝位,也只會是他奉旨覲見,而不是沈徵被他召喚。
但此刻,他仍然壓不住那種難受。
“你來做什麽,為師要一個人坐著轎子回去了。”
沈徵敏銳地察覺他情緒不對,仔細回憶,發現他方才盯著踏白沙看了一會兒,轉而就變了臉色。
此刻他嘴上說的硬,但上轎的動作卻慢吞吞的,又是挽袖子,又是提袍角,恨不得一個動作拆解成八百步做。
那就是不想坐轎。
別扭小貓。
沈徵從馬上跳下來,繞到他對面,使勁兒遞台階。
“好不容易出城一趟,回去也沒事,別著急上轎唄。”
“我不。”溫琢板著臉,象征性用手刨了刨車轅,示意自己還準備往上走。
沈徵忍著笑,乾脆坐在車夫的位置,將他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昨天去看老師,老師已經睡了,針灸疼不疼?”
“絲毫不疼。”溫琢端出為師者無所不能的架子,視針灸如草芥,“快些讓開,騎你的馬去吧。”
居然是介意他改騎馬了嗎?
難不成還挺樂意在小轎子裡被他擠著?
沈徵幾個念頭在心中閃過,差不多明白,溫琢應該是沒什麽安全感,怕他學會騎馬後,不能共乘一轎,以後就疏遠了。
“我帶老師騎馬好不好?”沈徵伸手,扣住他正在掀轎簾的手腕。
溫琢周身一僵,立即抬眸,訝異地看了沈徵一眼。
但他嘴上卻硬說:“不會。”
“我教你。”沈徵很誠懇,“我練得挺好了,踏白沙也聽話,老師坐在前面就好。”
“不好。”
溫琢往回抽手,還要去掀轎簾。
沈徵也不緊捏著他,隨著他的力道被拽過去,指尖卻始終輕輕搭著他的腕。
“我在後面抱著老師,慢慢的,摔著我也不會摔著老師,好不好?”
溫琢抿緊唇,不說話了。
沈徵見狀,趁熱遞上最後一個台階,笑道:“溫掌院聰明絕頂,才智過人,不知道騎馬有沒有徒弟學得快。”
溫琢不刨了,從板凳上退下來,一揮袖,神色倨傲道:“自然比你快。”
第33章
沈徵見這招行之有效,身形一晃便從車轅上躍下,靴尖點地時帶起幾點塵沙。
他搶先一步跑到踏白沙身邊,探手入褡褳,摸出一根紅瑩瑩的胡蘿卜,遞給溫琢。
“老師先喂它,這馬通人性,對你有好感了就很乖。”
這一招是他在現代學馬術時的必要步驟,美其名曰與馬培養感情。
可良妃教他騎術時,卻隻說 “馬崇雄主,當以氣勢壓之”,然後便讓他勒韁踩鐙,憑一身力氣和傲骨降服良駒。
以至於沈徵目前懷疑,喂食是不是馬場兜售五十塊一包胡蘿卜的套路。
溫琢接過胡蘿卜,動作將信將疑。
他一直埋頭書案,很少與動物打交道,摸不準他們的脾氣。
踏白沙歪著腦袋,用圓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張開嘴,輕輕將胡蘿卜叼了去,而且咀嚼很乖順,吃得開心了才噴噴鼻子。
溫琢心道,果然!
謝琅泱這個畜生,從未告訴他學馬前要先喂胡蘿卜!
“好了,老師踩著馬鐙,抓緊鞍,我先扶老師上去。”沈徵輕輕拍了拍馬頸,以示安撫,隨後側身讓出馬鐙,指尖搭在溫琢腕上,教他抓緊馬鞍。
溫琢一個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此刻掌心已沁出薄汗。
但方才已經放出了話,此刻又不肯認輸。
他抓緊後遲疑著問:“那你呢?”
“老師先上,然後把馬鐙讓給我一隻。”
沈徵目光掃過溫琢纖細的腰肢,伸出手,虛虛搭在他腰側的玉帶上。
這可不是他僭越,他實在怕溫琢摔下來磕了碰了。
好在溫琢身形意外輕盈,沈徵輕輕一托,掌心像承著一片柔雲,他就穩穩跨坐在馬鞍上。
甫一上馬,溫琢低頭望了望地面,隻覺天高地闊,自己懸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著地,獵獵風卷著勁草氣息撲面而來,竟在深春的郊外驚出一身薄汗。
他下意識喚出聲:“沈徵!”
脫口而出後,便覺失儀,無論如何,他都不該直呼殿下的名諱。
他正欲回頭致歉,忽覺踏白沙馬蹄一錯,身形猛地晃動。
溫琢心頭一緊,剛要驚呼,便覺身側卷起一陣風旋,後背陡然撞上一個結實堅硬的胸膛。
那胸膛是燙的,哪怕隔著兩側衣物,根本不可能渡過任何溫度,可他還是覺得熱浪穿透而來,灼得他手足無措。
他忘了,雙人共乘是這般姿態,要靠得如此之近,早知如此,他死活不該答應!
“算了,要不還是——”溫琢說著便想中斷這場逾越的,不可控的教學。
“別怕。”沈徵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老師緊張馬是能感覺到的,它會欺負你。”
沈徵說著,雙臂環過溫琢的身體,手背朝上,利落地褪下兩隻短指套。
脫拽的動作,讓沈徵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溫琢的臂膀,讓溫琢生出一種被牢牢護住的錯覺。
仿佛確如沈徵所說,這寬闊的胸膛,會護他如何搖晃,也絕不會摔落。
“老師戴上這個,省的抓韁打滑。”沈徵的目光從肩頭落下,呼吸清淺,混著郊野繁花茂草的清香。
“那你呢?”
由於沈徵始終手背朝上,溫琢並沒瞧見他掌心的勒痕,更不知道,指套對於此刻的沈徵來說有多必要。
沈徵笑笑:“我很熟悉了,當然不會滑。”
溫琢就依言戴在了手上,尺寸略大,他用力往後抻了抻,才堪堪卡住手指。
回想方才沈徵戴著它的模樣,那指套襯得沈徵手指很長,極具力量和美感。
沈徵不再多言,空手攥住韁繩,雙腿微微一夾馬腹,踏白沙便向前顛顛地跑了起來。
風隨馬動,擦著耳廓呼嘯而過,較勁兒似的,把低聲耳語攪碎。
溫琢沒聽清,於是問:“殿下說什麽?”
沈徵便俯身湊近,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肩頭,聲音終於衝出了風,撞在他的耳骨:“這樣慢慢的,好嗎?”
“……可。”
溫琢覺得左側耳朵連同脖頸,都在持續不斷被溫火燎著,躲也躲不開,逃也逃不掉,只能時不時縮一縮,來消解無法控制的悸動。
這是他生理上的缺陷,他只能極力掩飾。
沈徵卻意外發現,溫琢似乎格外敏感,連他說話靠近,呼吸噴上耳朵,都要一僵,偏頭縮一縮。
他很快偏開眼,不去看那不知是風大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薄紅飽滿的耳垂。
“老師試著夾一夾腿,它會加快點速度,如果覺著快,就往回扥一扥韁繩。”沈徵把腳蹬讓給他,自己則靠夾緊馬腹保持平衡。
這在現代教練口中是很危險的動作,但好在速度不快,加上良妃這兩日的集訓,他還應付得來。
“為師並非怕快。”溫琢強裝鎮定,隨後很輕地夾了夾馬肚子,誰知踏白沙完全忽略了這點力度,依舊照著原速往林蔭裡顛。
溫琢還要回頭說:“你瞧。”
沈徵確實忍笑了,但他胸腔的顫會經由緊貼的地方傳達給溫琢。
分明算疾馳了,有什麽可笑的!
溫琢臉頰一熱,迅速將話題轉至自己擅長的領域。
“此次微之前往黔州探查堤壩蟻蛀一事,恐有危險,我手頭無人,希望永寧侯府能派些人暗中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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