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點點頭:“六殿下如此深明大義,臣就放心了,自古以來男子相愛,往往虛情假意,背盟敗約,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朝撥亂反正,甚為艱辛,望殿下往後少說此等狂悖之語,亂我大乾風氣,也失了皇上的愛重之心。”
沈瞋咬得後槽牙發酸,從牙縫裡擠出來:“多謝掌院提醒。”
這話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謝琅泱心口,讓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溫琢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是嘲諷他,奚落他,辜負一片真心。
可他如今已想要挽回了,他已然察覺自己上世未曾注意的錯漏,已經體會溫琢入獄時的錐心之痛。
謝琅泱忍不住上前一步,沙啞著嗓子:“晚山……我……”
溫琢瞧瞧沈瞋,又瞧瞧謝琅泱,嗤笑一聲,突然問道:“禦殿長街那日,六殿下也回來了嗎?”
他聲音壓得很輕,卻如空中驚雷,震得謝琅泱神色瞬變,沈瞋也血液凝滯。
但沈瞋反應極快,忙裝作茫然:“掌院方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謝琅泱數次深吸氣,目光忐忑跳躍在沈瞋與溫琢之間,最後艱難地搖了搖頭:“……未曾,晚山,你怎麽在此地提及此事!”
溫琢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張揚,沈瞋說沒聽清,他便湊近一些,用只有他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曾教過你,謀局的本質,便是迷惑對手,兜售價差。如今有兩種可能,一是你回來了,但說服了謝琅泱瞞著我演戲,二是你不知曉,但謝琅泱將一切都告知了你。但其實,你回沒回來,演不演戲,都無關緊要,因為你們能想到的每一步,不過是我給你們的選擇。從今日起,無論你們如何掙扎,最終都只會萬劫不複。”
謝琅泱愕然呆立,他萬萬沒想到,溫琢竟敢如此直接地戳破重生之事!
沈瞋面上的肌肉在抽動,他先是擺出迷茫,錯愕,不解的神情,甚至在溫琢話音剛起時,還編好了一套說辭。
但等溫琢全部說完,他面上已無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視著這個昔日恩師,今日宿敵。
他方才的笑臉相迎,偽裝無辜,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原來他以為的搶得先機,在溫琢眼中,不過是場拙劣的表演。
“果然。”溫琢見沈瞋眼神又恢復成涼薄必現的模樣,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可真是應了那句話,時移世易,報應輪回啊。”
沈瞋涼涼的一笑,背著手,陰惻惻留下一句:“溫掌院也走著瞧。”
說罷,他甩袖便走。
謝琅泱又驚又慌,他拽住溫琢的衣袖,氣聲急道:“我已求殿下此次容你平安歸鄉,你為何還要與他針鋒相對!”
溫琢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滿是嘲弄:“謝郎中在做什麽美夢,溫某位極人臣,還需他容。”
謝琅泱掌心空空,心也空空,終於沉默了。
他心道,晚山並不知沈瞋已經要對君定淵下手了。
今日朝堂上沈徵言語無忌,已然得罪太子,太子必定會對君家窮追猛打。
三皇子根基遠不及太子,這一世,君家怕是難如上世那般驚險過關。
這局沈瞋怕是已算在了前面。
也罷,等此事塵埃落定,五殿下再無繼承大統的機會,他再與溫琢好好說吧。
謝琅泱心灰意冷地轉身離去。
溫琢將沈瞋的嘴臉詐出來,知道那白眼狼會氣得肺疼,心中暢快不已,眼中噙著笑意。
可他微微偏頭,卻瞧見沈徵正凝眸,靜靜地望著他。
此時武英殿裡已近乎無人,卻仍不是說話的地方,溫琢雖覺察出沈徵臉色不對,卻也只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向外走去。
他剛走出禦殿長街,在宮門外坐上轎輦,就見轎簾一掀,沈徵邁步跟了進來。
此時尚有幾個轎子剛剛離開,不知察覺沒有,溫琢一驚,忙掀簾看去,見無人窺探,才稍稍放心。
“殿下跟過來做什麽?”
沈徵臉色依舊很平靜,只是平靜得有些難過,他沒有像往日那般擠著他,摟著他,只是笑著問:“老師方才說的,都是真心的嗎?”
溫琢看出他並不想笑,他的眼裡毫無笑意。
“什麽?”
“自古男子相愛,往往虛情假意,背盟敗約,根本不值得信任。”沈徵複述著方才的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不差。
溫琢見他並未聽到後面那些話,便松了口氣,答道:“自然,此舉有違朝綱,悖逆倫理。”
沈徵眼睫忽的垂下,半晌才淡淡道:“好吧。”
第31章
紅漆小轎內一時變得有些沉默。
沈徵忽然意識到,對於聞男風色變的大乾人來說,溫琢方才所說的話才是正確的,而他的觀念,算是離經叛道。
甚至於他此刻的不開心,對於溫琢來說都是一種莫名其妙。
任何試圖扭轉某個時代共性的想法都是狂妄自大的,僭越的,不夠尊重的。
只是當初他始終以現代人的心態,審視古人的種種作為,才會有種類似玩笑的不莊重感。
而當他真正開始欣賞溫琢,他就要尊重他的觀念。
當他真正開始憐惜溫琢,他就要控制自己的僭越。
當他發現自己有點喜歡溫琢,也意味著他不得不保持距離。
溫琢的心思都放在幫他爭奪大統上,為此不遺余力,嘔心瀝血,他若是在這個時候存著不軌的心思,惦念著扭轉人的性向,或是得勢後用皇權脅迫人順從,可實在像個遺臭萬年的昏君。
唉,人還真是矛盾的個體。
想罷,沈徵起了身,沒有碰到溫琢的袍角,就從轎子裡撤了出去。
他用兩指拈著轎簾,躬腰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老師注意休息,信寫完我就讓人送來給你過目。”
溫琢感覺到他有心事,但不明白他的心事從何而來。
沈徵在他面前向來開朗隨和,雖然偶爾不太禮貌,卻也是他最省心的學生。
沈徵唯一一次沉臉還是誤會他吃了南屏邪藥,說到底也是關心他,還特意給他帶來了棗涼糕。
那現在是為什麽?
他那些話有什麽不妥嗎?
可溫琢沒有處理與學生之間矛盾的經驗,上一世沈瞋永遠順著他,捧著他,小心翼翼的仿佛是他的傀儡,卻在最後時刻才露出狼子野心,鳥盡弓藏。
這一世沈徵並不是完全縱著他,但對於既是殿下又是學生的人,溫琢仍舊不習慣低頭服軟。
況且他根本不清楚問題出在哪兒。
溫琢頓了頓,官袍中探出五根白嫩嫩的指頭,似是不經意地摸向方才還擠擠攘攘的轎椅。
他微微昂頸,故作漫不經心:“……我改日換頂大點的轎子吧,甚擠。”
日後你就可以盡情與我同乘了。
聽懂了嗎?
沈徵再次望了望不寬的轎椅,提了提唇角:“不用,我娘說要教我學騎馬,估計以後擠不著老師了。”
溫琢見他跳下小轎,手掌輕撫車轅,然後退到了幾步開外,很有禮貌地靜立在那兒,目送轎子離開。
“……”
溫琢心裡突然悶悶的,有些喘不過氣。
沈徵居然變得很守禮節,也不要和他共乘了?!
小轎一路回到溫府,溫琢如往日一般跳下轎子,小廝趕忙問:“大人,咱們什麽時候換頂大點兒的轎子?”
最好車轅寬一點,駕著更舒服,外觀更華麗的,他駕著也有面子。
溫琢站定,繃臉:“窮,不換。”
小廝:“……”
一進門,江蠻女歡快地給他遞來一杯溫茶:“大人,飯菜做好了,照著殿下給的食譜做的,說能補鐵補什麽……維生素,對大人身子好。”
具體的江蠻女也不懂,鐵明明是造兵器的,為什麽殿下說人也需要補鐵,還有那個維生素,更是前所未聞。
但殿下說大人往日就是營養不均衡,才會免疫力差,氣血不足,照著這個吃就能慢慢養好。
溫琢一聽,心頭反而更悶了。
反正以後都是會騎馬的人了,管他吃什麽!
“要碗金絲蜜棗羹。”
“沒有。”
“……要雪花酥方。”
“也沒有。”
“那便要棗涼糕。”
“大人,這個真沒有。”
溫琢轉頭不解:“你為何這般聽他的話?”
江蠻女撓撓頭,心道,殿下不也是為您好嗎?
柳綺迎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挑著眉梢瞧了溫琢一眼:“大人今天遇到什麽事不開心。”
溫琢扭回頭:“未曾不開心。”
柳綺迎雙手掐在腰間,揶揄道:“不可能吧。”
“就是未曾。”溫琢驕矜地邁入臥房,“哐當”一聲合上了門。
東宮文華殿內。
太子沈幀正暴跳如雷,他一路罵罵咧咧回到宮中,宮人們路過皆是掩耳疾行,不敢多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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