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溫琢從泊州調歸,與謝琅泱同朝為官的四年,日日相見,謝琅泱卻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簡單,既然你怕龔知遠,我想個法子,把他弄死。”溫琢像是毫無芥蒂地回握謝琅泱的手,拇指在他指縫和掌心摩挲,還和往常一般親昵。
恍惚貪戀了片刻,謝琅泱猛然驚醒,他知道溫琢必有這種狠辣手段:“怎可!龔知遠是你我恩師,對他動手天理難容!”
溫琢與謝琅泱參加科考那年,龔知遠是主考官,依照禮法,學子們考中進士,要去主考官家中拜會,尊稱一句老師。
日後,這一科的進士便自動歸入考官門下,算作他的門徒。
不過殿試之後,溫琢被遠調泊州任職,唯有謝琅泱被龔知遠悉心栽培。
所以謝琅泱稱句老師不虧,溫琢卻根本不屑認。
“看來你也知道,殺師天理難容。”溫琢突然抽手,還笑著的眼睛瞬間冷了下來。
謝琅泱掌心一空,悵然之余趕忙辯解:“沈瞋他不同!王者以天下為家,豈能私於一物,新帝初登基,正是革故鼎新,激濁揚清之時,況且仍有賢王太子余黨虎視眈眈,你……你做的惡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沈瞋必須給朝野一個交代。”
麻油燈劈啪燒著,發出和除夕夜一樣的味道,溫琢問:“你們都是別無選擇,所以只有我罪無可赦,罪該萬死?”
謝琅泱眼神晦暗:“晚山,劉國公一家的慘案還有三皇子五皇子之死,你確實難辭其咎。”
溫琢聽了這話很想笑。
“是啊,我天生與劉國公和皇子們有仇,我殺一個不解氣,還要斬草除根,我把罪名都扣在太子和賢王頭上,讓他們狗咬狗鬥得兩敗俱傷,平白給沈瞋騰出條道來!”
謝琅泱垂下眉目,想要擁抱溫琢因激動而顫抖的身體:“我知你有委屈,所以這一次我想與你共同承擔,另辟一條路出來,上無愧天地,下無愧良心,讓你洗清罪惡,重新變得乾乾淨淨。”
洗清罪惡?乾乾淨淨?
原來是嫌他髒。
自古以來,皇權爭鬥都是血跡斑斑,你死我活,他為了保護謝琅泱的初心,成為沈瞋最惡毒的刀,原來謝琅泱一邊享受著清名一邊嫌他髒啊。
算什麽東西!
溫琢再不為這個人傷懷,反而思路變得很清晰:“在大理寺獄中我就在想,沈瞋如何知道我喜歡男人,如何用苦肉計引我入彀,現在看來,都是你的傑作。”
“我怎會!”謝琅泱確實未曾向沈瞋透露過兩人的關系,“晚山,我永遠都不會幫旁人算計你,更何況是我們的感情。”
“不是你也是你夫人,有什麽分別。謝琅泱,我不陪你們玩了,你要是有本事,就親手把沈瞋扶上去。”
謝琅泱倒不至於幼稚到讓溫琢此刻就毫無怨言的輔佐沈瞋,他隻說:“那暫且,你能否不和沈瞋作對。”
“不能。”
謝琅泱疲憊歎息:“你在牢中不知道,那一月沈瞋啟用清流,壓製外戚,接連頒布十條改革條例,朝野內外一派欣欣向榮百廢俱興之象,他或許不是個好學生,但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為了大乾基業,為了黎民百姓,算我求你,放下恩怨。”
溫琢拾起那盞梅子青,看了又看,突然揚手將涼透的茶狠狠潑在謝琅泱臉上:“這話你怎麽不跟你的好嶽父說去,讓他傾心盡力輔佐的太子也聽聽。”
謝琅泱猝不及防,被潑的額發皆濕,臉上還粘著兩片茶葉。
但他並沒有惱怒,只是抹去眼皮的茶水,依舊執著且深情地望著溫琢:“恩師那裡我自會想辦法,但你是我的人,我有責任——”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殿外宜嬪大聲喊:“太醫!太醫!六皇子暈倒了!快來人啊!”
外面一陣兵荒馬亂,腳步聲與雨水聲交橫錯雜,密如鼓點。
有些地位的太監隔著殿門急喚:“六殿下昏倒了,掌院大人,您到禦前給說一說吧,我們不敢動啊!”
太監們也是有眼色的,知道這位溫大人如何任性皇上都肯寬容。
然而溫琢偏要見死不救,他慢悠悠向殿門走去,打著哈欠:“皇上都回寢殿休息了,這不是讓我找罵麽,還是請六殿下再挺挺吧。”
“這……唉!”太監隻得硬著頭皮傳話去了。
周遭頓時陷入一片寂寥,謝琅泱情急之下,緊追幾步,嗓音低顫。
“晚山,沈瞋畢竟是未來的盛德帝,是天命所歸,縱使他有千般不對,這個位置也必須由他來坐才行!”
“天命所歸?”
溫琢先是有些詫異地看著謝琅泱,隨後就笑出了聲。
“那你就等著瞧,這皇位是天定還是我定!”說罷,他抬掌推開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霎時間雨霧撲面,聲音震天,竟如戰場萬鼓齊擂,世間萬物墮入一片迷蒙。
謝琅泱顧不得朝臣禮節,踉蹌逐著迷蒙中的一抹紅:“溫晚山!當今太子無能,賢王虛偽,三皇子殘疾,四皇子胸無大志,五皇子天生愚鈍,七皇子年紀尚幼,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你還能選誰?”
忽有一電光斜劈而下,天地間刹那亮如白晝,溫琢站於清涼殿階前,居高臨下,官袍亮紅如血,隨風飄曳,倒真像畫卷中朱衣點額,統攝仙卿的文昌帝君。
雨珠劈啪砸在身上,謝琅泱望著他的背影,莫名有些惶惶不安:“你……要選誰?”
第4章
當今朝堂格局,以太子和賢王為首。
太子門下有太傅劉長柏,首輔龔知遠,刑部侍郎洛明浦,禮部尚書劉諶茗,賢王背後是管著國家錢袋子的戶部卜章儀,負責官員調配任免的吏部唐光志,以及工部尚知秦。
太子手中有一都督同知任憑差遣,賢王則握著梁州的都指揮使,兩人算是分庭抗禮。
按理說,從這二位當中選一人對溫琢來說最為方便,他幾乎不用怎麽努力,就可以將人扶上位。
可惜謝琅泱說的不錯,當今太子無能,賢王虛偽。
太子沈幀實在太像順元帝了,凡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若他登基,朝堂還會是一潭死水。
而賢王沈弼平日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禮賢下士的模樣,實則疑心病重,心眼兒又小,但凡得罪他的人,哪怕是仗義執言,也不會有好下場。
至於其他皇子……
三皇子沈頲天生殘疾,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初次見他的人很難不偷偷發笑,他也因這件事變得極度敏感,性情暴虐,時常對無辜之人宣泄暴力。
四皇子沈赫根本沒有奪嫡的心思,他自從娶了喜歡的姑娘,整日隻想與愛妻吃喝玩樂,他走上這條路,純粹是被養母珍貴妃逼的。
七皇子沈秉今年只有十歲,為人乖順安靜,不鬧不惹事,倒是適合握在手中當個傀儡,可溫琢實在沒有挾天子令諸侯的興趣,畢竟這皇位奪過來也是棘手,他又不會有子嗣。
而五皇子沈徵……溫琢眼睫顫動,明顯一頓。
沈徵母族勢力強大,外祖父是永寧侯,母親一入宮便被冊封為良妃,親舅舅更是這次大敗南屏的定遠將軍,按理說他應該有能力一決儲君之位,再不濟也能封個王爺。
只可惜他天生愚鈍,三歲還不會說話,四歲剛能跑跳,六歲才背出第一首詩,八歲便被送去做質了,太醫和司天監都看過,說是先天五虧,未開靈竅,簡而言之,此子廢了。
沈徵相當爭氣,別人說他廢了,他就真的廢了。
為質十年,他直接被嚇破了膽,接回來後眼神呆滯,口齒不清,看起來就很沒救。
若是沈徵能稍微聰明一點,或許……算了。
還有三年時間,屎裡淘金,慢慢挑吧。
如今最關鍵的便是春台棋會,他要想想,怎麽令沈瞋狼狽的輸掉這一局。
溫琢輕靠著轎輦中的軟墊,隔簾紗望向窗外,眼中漸漸浮起如夜雨般深冷的恨意。
許是天氣太潮,水汽旺盛,又或者是他身子太虛,溫琢習慣性將兩掌扶向膝蓋,用力握著。
沈瞋啊沈瞋,何來星象契合,克承大寶之象,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
到了溫府門前,轎子一停,柳綺迎熟練地迎出來,將裘袍往他身上一裹,直送進臥房,麻溜把他塞進暖烘烘的棉被裡。
江蠻女更是一口氣搬了三個火盆進屋,將室內溫度烘得很高。
唯有這樣,才能保證溫琢不會因潮氣犯病,渾身難受。
溫琢被火烘著,拱一拱從被裡探出腦袋來,一雙眼睛隨著忙活的兩人轉動。
兩個時辰前,他才從沈瞋口中聽說了她們的死訊。
她們眼中無比尋常的一天,於他而言,卻是好久不見。
溫琢輕蹭向前,臉頰像是被撣了一層晚霞色,“不必了,我今日不太疼。”
入獄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沒覺得疼,且被暖烘烘的火和人圍著。
柳綺迎掛好裘袍,從腰間掏出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通,鳳眼瞄到他熏紅的臉上。
Top
读完《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5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076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