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琅泱身形一晃,如遭重擊,呆立當場,啞口無言。
永寧侯的話太鋒利,他生平第一次窺見了自己內心的鄙陋,如此難以啟齒,那般幽暗不堪。
上世他明知沈瞋與溫琢這樣做了,卻沒有阻止,自欺欺人地認為只要自己未參與,就還是清白的。
這世事情輪到他來做了,他又能為自己開脫,是有苦難言,不得已而為之。
但在旁人眼中,又有什麽分別呢?
溫琢忍不住想,這些話讓永寧侯來說,可再適合不過了。
謝琅泱今日所受的打擊,恐怕比重回清涼殿那日還要沉重。
溫琢轉過身來,似笑非笑:“這故事有趣,農人寡廉鮮恥,自然冷血,但謝侍郎心懷悲憫,一定打算像永寧侯所說,投石驚鶴了?”
謝琅泱不敢直視溫琢的眼睛。
溫琢逼近一步,目光森涼:“謝侍郎如真能遵循本心,那可真是清流當中的佼佼者,本掌院自愧不如,想必此刻鶴尤在局中,謝侍郎挺身相救,為時未晚。”
謝琅泱不由後退一步,低聲喚:“晚山……我知我有諸多錯處。”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驚呼——
“不好,白棋強行衝出,破了黑棋封鎖!”
“謝謙黑棋劫材不利,想要鞏固外勢,可白棋尖頂,阻止了黑棋生根!”
“謝謙想分割白棋,開辟戰場,可白棋吃掉了黑棋!”
“壞了,謝謙中計了!這是聲東擊西,白棋要突入黑子右邊陣地破空了!”
“謝謙慌了,他想放棄此陣,擴張下邊實地,另辟戰場,如今已經是白棋優勢了!”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棋局陡然生變,南屏棋手仿佛沒有絲毫情緒,落勢時不見氣餒,得勢時也不焦躁,而謝謙就相形見絀許多,明明虛長六歲,卻遠不如木一沉穩。
“時門那裡也不好了!木二反斷時清久,迫使時清久分神應對,根本無暇圍剿!”
“赫連門那邊更是岌岌可危!赫連喬在邊隅扭殺,棋局已然錯亂如麻,他上一子不該上邊飛罩啊!”
眼看謝門,時門,赫連門接連陷入窘境,太子和賢王眼底的光亮漸漸退去。
天色愈發陰晦,雨後寒意浸骨,實在不是什麽好兆頭,莫非今日真要成大乾劫難了?
或許只能盼著父皇網開一面,大事化小,不予深究 ,畢竟父皇身體欠佳,可能也沒精力深究。
可沈徵偏要打破這份僥幸。
他從床上翻身而起,穿戴整齊,直奔養心殿,問候正盯著棋盤發愁的順元帝。
劉荃公公見沈徵大步流星而來,剛要見禮,便被他一把抓住肩膀。
“公公,聽我說,我有急事告知父皇,事關今日棋局勝負,父皇不能不聽啊!”沈徵神色凝重,語氣急切得仿佛大乾明日便要亡國了。
“……”
劉荃無奈道:“五殿下請松開老奴,老奴這便去通報。”
人都需要心理安慰,皇帝也不例外,眼見棋局越發不利,順元帝簡直要懷疑人生了,難道大乾高手如雲,真就不如南屏三個所謂的天才?
此刻突然聽說有事稟報,還關系到棋局勝負,他一顆心被吊起老高,屁股差點從椅子上提起來。
“宣他進來。”
沈徵一進去,就見養心殿中擺著三張棋盤,已經下了一半,一名小太監正在拆鴿腿上的紙條,依照訊息往棋盤上落子。
沈徵瞥了一眼,拱手低頭,面色沉痛:“父皇,兒臣見到今日棋局,心中驚駭,有一件事不得不說了啊!”
順元帝眉頭蹙得緊,身子都往前探過去,急著問:“你快說,何事和勝負有關?”
他甚至忘了追究沈徵未行跪拜之禮。
沈徵偷偷瞄了眼順元帝的臉色,又故作遲疑道:“此事牽連甚廣,兒臣恐怕父皇不敢聽……”
順元帝已然有些動怒:“不管牽扯何人,你給朕說!”
見皇帝情緒已然到位,胃口也吊得足足的,沈徵抬手一指棋盤:“這三局棋,兒臣曾在南屏皇宮中見過一模一樣的!”
“你說什麽?”順元帝驚得雙目圓睜。
“兒臣不敢欺瞞父皇,一模一樣的棋局,還有厚厚一摞棋譜,南屏內監帶著人日夜背誦,兒臣當年在南屏為質,給他們端茶送水時無意間撞見。他們視我如無物,口中還念叨著‘有了這些棋譜,此次定能戰勝大乾,滅其軍威’!事關大乾,兒臣不敢怠慢,於是便偷偷記了下來,起初沒發現什麽端倪,直到今日終局之戰……沒想到啊!”
沈徵聲情並茂,一驚一乍,牽得順元帝一顆心上躥下跳,仿佛聽說書一般。
劉荃公公不動聲色地挪過眼,第一次細細打量這位歸朝的五殿下。
“一模一樣,難不成我大乾棋手竟和南屏私通?這絕無可能!”順元帝不敢相信。
“父皇請看。”
沈徵走到棋盤邊,從小太監手裡拿過棋子,抬手就落了下去。
他早已將棋局背得滾瓜爛熟,閉眼都能複盤,此刻落子如飛,和玩填字遊戲一樣輕松。
他還不是一局一局的下,而是三局一起下。
順元帝看得目瞪口呆,隻覺他落子比吃飯還要利索,絕非臨時編造。
此時,飛鴿接連從窗外飛來,小太監慌忙解下紙條,展開念道:“白71,中腹尖,黑 72,下邊點,白 73,下邊粘……”
小太監越念越震驚,越念越惶恐,若非職責所在,他寧可戳瞎雙眼,也不想知道這件朝堂醜聞。
劉荃公公望著棋盤,輕聲道:“皇上,都對上了。”
順元帝不用他說,也看清了,惠陽門那邊傳來的消息與沈徵的落子一般不二。
沈徵擦了擦手上薄汗,背手往旁邊一站,把舞台留給順元帝。
三局棋,均是南屏獲勝,順元帝的臉色越來越黑,胸中怒火幾乎要衝破頭頂。
凡為君者,最恨被臣子愚弄,更何況,這次愚弄他的還不止一個人。
與此同時,谷微之乘著馬車,直奔觀棋街東樓,此時東樓內早已擠得水泄不通,事關大乾棋手聲譽,幾乎全城懂棋之人都擠入了各家棋坊。
南屏入京那日囂張跋扈,眾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氣,都盼著大乾棋手能好好教訓他們一番,讓他們知曉天高地厚。
可如今,怎麽看到天高地厚的反而成大幹了?
“臭棋!”有人罵道。
“就是,不如讓我上,我都比謝謙下得強!”
“先手優勢都能下成這樣,真是令人不齒!”
“時清久是中蠱了麽?還是被南屏鬼人迷得神魂顛倒了?”
“呵呵,赫連喬下的還不如這倆呢,如今八脈之中都是些什麽廢物東西?”
“還不是為了培植本家勢力,而非選拔真正的天才!如今好了,這便是惡果。”
“退錢!”
“今日要是輸了,他們仨就該撞柱謝罪!”
……
谷微之踉踉蹌蹌擠進人群,衝向大堂中央:“諸位!諸位!我乃泊州通判谷微之,來京赴春台棋會,暫住清華行館之中!”
谷微之繞著圈的鞠躬,手裡揚著三張宣紙,紙上用墨筆畫著完整的棋局。
“南屏棋手接連得勢,在下心中不忿,便借故在其房門外遊走,不想竟發現了這三張棋局!我見此局甚為精妙,便留心記下,誰想今日一見,竟與惠陽門終戰分毫不差!在下驚駭之下,忙竊出棋局,直奔東樓而來!請諸位過目!諸位請看呐!”
谷微之喊得聲嘶力竭,生怕有人沒聽到,隨後他不顧斯文,縱身跳上桌子,高高舉起宣紙,讓眾人觀瞧。
東樓掌櫃深諳流量之道,忙命人將宣紙懸掛在棋盤旁,方便眾人比照。
此事進行得異常順利,無人出面阻止谷微之,因為大乾人從心底裡也更願意相信春台棋會暗藏貓膩。
很快,便有夥計不斷從惠陽門傳回最新落子——
“黑 74,上邊扳,白 75,上邊粘……”
“白 78,左邊反扳,黑 79,左邊粘,白 80,中腹點,黑 81,中腹粘……”
“96 手終局,謝謙公子執黑共計一百八十一目,木一執白,共計一百八十二目,黑棋先手貼目,最終是白棋獲勝。”
夥計所報與谷微之所持棋譜,分毫不差!
“一模一樣,居然真的一模一樣啊!”
“春台棋會何時也開始造假了?”
“不如問問,怎會有人配合南屏棋手贏下此局的!”
“朝中有賊,私通外敵,巡街禦史在不在,我們要報告朝堂!”
“何其可笑,何其悲憤,若不是谷大人揭穿南屏陰謀,我大乾豈不是要名聲掃地?”
“呵呵,八脈私通南屏,我大乾已然顏面盡失!”
……
輸了。
謝謙等人癱坐在椅子上,雙目呆滯,久久失神。
他們明明已經拚盡全力,可無論如何設計,如何變招,都被對方一眼看穿,仿佛謝門秘籍在南屏棋手眼中全然透明。
Top
读完《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28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045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