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摔落在地,冕旒歪斜,白發散亂,蓋住了布滿血絲的雙眼。
“皇上!快傳禦醫!”
劉荃跪撲上前,攙扶住順元帝,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順元帝先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待回過神來,意識到他暗中助了沈徵,又將宸妃舊事告知溫琢,不禁怒從心起,一把將他推開:“你給朕……滾!你背叛朕,另投新主……朕永生永世,絕不原諒你!”
劉荃重重叩首,聲音蒼涼悲戚:“奴婢從未背叛皇上!清平山截殺,若太子不去,溫掌院依舊是死!奴婢……只是給了他一個和皇上您當年一樣的機會啊!”
順元帝沒了支撐,狼狽趴伏在地,聞言猛地抬頭,眼中只剩一片茫然。
劉荃閉上眼,苦澀開口:“奴婢九歲入宮,乾爹教導我,在這深宮之中,唯有擇主而事,死生不易,方是生存之道。可乾爹又說,苟活尚且不足,我等卑賤之軀,若欲青史留得一抹清名,不做傾頹社稷之禍首,便要在亂局之中,長存仁憫之心。憫同宦之孤苦,憫宮闈女子之悲辛,憫無助幼主之伶仃。”
“康貞末年,陛下情根深種,對宸妃始終未能忘情,先帝聞之震怒,頓起殺念,臣奉命處置此事,卻不忍以亂刀加刑、徒增苦楚,於是便以一包迷藥迷昏宸妃,縱火焚院,只求娘娘魂歸之時,免受苦楚。”
“那處寮房別院雖地處偏僻,火勢卻滔天熾烈,黑煙蔽月,百姓聞變驚起,閭裡騷動,當夜陛下……也醒了是嗎?臣守在門外,聽見陛下撞倒了燭台。”
順元帝臉色驟變,褪去全部血色,整個人僵成一截枯木,連呼吸都消失了。
那夜不知為何,他大汗淋漓,輾轉反側,久久難眠,夜半聽見街巷騷亂,起身時撞翻銅盆,撲到窗邊,便看見遠處衝天火光。
隔著一層明瓦,橘光落在他眼底,刺痛他的雙目。
他惶恐,無助,癱軟在地,不敢想那是宸妃的住處,自欺欺人是民房失火。
一夜枯坐,直到天明,大火總算是熄了。
他惶急奪門而出,剛踏出一隻靴子,就聽仆役急報,昨夜寮房別院失火,宸妃已屍骨無存。
劉荃伸出手,如同這數十年裡的每一次,輕輕理順他歪斜的冕旒,動作熟練而悲哀。
“乾爹謀事向來周全,火自前院燃起,延燒至後院需半個時辰。暗巷中,更有數十內侍持水桶環列待命,以備不測,若陛下當夜踏出那扇門,如太子一般奮身奔往別院,先帝隻陛下一子,那些內侍,又豈敢不即刻撲滅火焰?”
“奴婢並非叛主負恩,只是效仿乾爹當年的行事之法,予溫掌院一絲仁憫,也給太子殿下一個推開那扇門的機會啊!”
劉荃說完,也將冕旒整理得當,他深深伏首,再不言語。
順元帝已經看不見他了。
一道天光毫無征兆地淌進養心殿,刺眼、殘忍,如同當年那個破曉的清晨,他拉開房門時看到的一樣。
長恨此身非我有,身困樊籠,心不由衷……
他身子一歪,徹底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長燭吐出層層蠟淚,又是幾輪晝夜交替。
禦醫輕輕掀開順元帝的眼皮,探過脈息,緩緩搖頭,轉身向沈徵行禮。
“殿下,陛下龍體大漸,脈息已是遊絲之狀,臣等回天乏術,殿下,早做預備吧。”
沈徵微微頷首,剛欲開口,床榻上的順元帝卻驟然睜開了雙眼。
眾人霎時屏息,齊齊望了過去。
順元帝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蒼老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眾人從未見過的、純粹開懷的笑顏。
他枯瘦的手急切地伸向虛空,語氣是少年般的輕快與興奮:“星落,星落!快來,這裡就是平良街,我從前同你說過的,京城最地道的吃食都在這兒,色鮮味美,你想吃什麽?”
說罷,他偏頭望向枕側,目光溫柔繾綣,好似那裡真的有人輕聲應答。
殿中禦醫嬪妃皆瞠目結舌,大氣不敢出。
“你別怕,這兒人雖多,卻都是良善之輩,況且有我護著你呢,我可是景王沈昭僖。”
順元帝拍拍自己的胸脯,突然掀被下床,連鞋襪都顧不上穿,赤足莽撞向前奔去,手中似還緊牽著誰,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眾人慌忙退避,讓出一條道來。
他看不見滿殿的人,隻當自己仍在平良街頭,牽著應星落奔至案前,語氣雀躍:“聞聞香不香?這是艾窩窩,裡頭裹著桃仁、芝麻、瓜子仁、青梅、金糕、白糖,幼時母妃常買給我。”
似有人輕咬一口,卻皺起臉,含在口中欲吐不吐,朝他比劃幾下,眼含歉意。
沈昭僖上前,徑自咬過他手中剩的半塊,半點不嫌:“你不愛吃的,都給我。”
他腮幫鼓得圓滾滾,仍牽著人往前:“再看看別的。”
行至一處冒著熱氣、滾著辣湯的羹攤前,身側人忽然駐足,眼含好奇,躍躍欲試。
沈昭僖一眼看穿,當即取了銀錢,買了一大碗遞過去。
應星落坐在小凳上,捧著碗,不太會用杓,於是仰頭咕咚咚灌入口中。
這般吃相,若在宮中,必被斥為殿前失儀。
可沈昭僖隻支著腮,看得滿目溫柔。
他素來厭棄宮中繁文縟節,最喜應星落這般無拘無束、天真坦蕩的模樣。
“原來星落愛吃辣。你在柘山中十余載,伴山獸長大,那妄相寺的主持施舍你的吃食,是不是毫無滋味?你留在京城,留在我身邊,我日日讓你吃香喝辣!”
應星落片刻便飲盡一碗,饜足地舔了舔唇,朝他盈盈一笑,輕輕點頭。
沈昭僖看得心軟,忽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佩,拎著絲絛在他眼前晃了晃。
玉上刻著二字,正面為昭,背面為星,刀痕淺拙,卻藏盡了心意。
“這面是我的名,背面是你的名,是我親手雕的,雕得不好,你……喜歡嗎?”
應星落連忙接過,托在掌心,指尖細細描摹著那歪扭的紋路。
這是他最先學會的兩個字,是沈昭僖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的。
他自然是喜歡的。
為此沈昭僖的手上,添了無數細小的傷口,比他在山中與金豺爭食時的傷還要多。
他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把臉頰輕輕貼在沈昭僖掌心,緩緩閉眼。
沈昭僖小心翼翼托著他,另一手溫柔撫過他的發。
後來,沈昭僖把那賣辣豆腐羹的老先生請回了景王府,讓應星落隨時隨地,都能吃到最愛的滋味。
再後來,平良街再無那碗辣豆腐羹,愛吃羹的人,也不在了。
順元帝忽然從案邊奔回床榻,瘋了一般翻攪被褥,枕頭亂飛,床榻一片狼藉。
終於,他在枕下隱秘角落,摸到了那枚玉佩。
玉上隱隱有燒灼痕跡,可‘昭’‘星’二字卻依舊清晰。
他如獲至寶,將玉佩緊緊按在心口,長長舒出一口氣,對著身側空氣釋然一笑。
“星落,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場好長的噩夢。夢裡一覺醒來,你就不在了,我變成了一個很冷酷、很無情的人,像我父皇一樣……我永遠不要變成他那樣的人。”
似有溫柔指尖撫過他的面頰,順元帝依戀地側頭靠去,目光執拗望著殿外,妄圖透過層層高牆,看到無盡遠處。
“你是男子又如何……京城這麽大,這麽好,我要帶你走遍每一條街,嘗遍所有美食,給你世上最好的東西,把你從前受的苦,全都補回來。”
他緊緊握著那枚玉佩,靠坐在床榻上,滿足地、眷戀地閉上雙眼,墜入一場隻做沈昭僖的美夢。
直到他的身子漸漸僵冷,太醫們才如夢初醒,齊齊撲跪在地,悲聲慟哭:“陛下聖躬崩逝,龍馭賓天!”
這場漫長的秋日終於到了盡頭,朔風卷雪,一夜之間將京城銀裝素裹。
謝琅泱困於獄中,接連收到沈瞋伏誅、順元帝駕崩、溫琢冊立首輔的消息。
驚懼交織之下,他當夜瘋癲失常,以頭猛撞獄牆,待宮人發現時,他已頭骨凹陷,氣絕多時。
順元帝賓天一月,國喪終於處置妥當。
在這一月,溫琢經悉心調理,落水的病根痊愈,面色漸複紅潤。
內閣輔臣兼禮部尚書劉諶茗率先上《勸進儀注》,懇請太子早登帝位,承繼大統。
沈徵以先帝新喪、悲慟難抑為由,暫且推辭。
不過兩日後,內閣首輔溫琢親獻《勸進表》,言辭懇切——
“今先帝梓宮未安,邊塵未靖,朝野震悼,兆民惶惶。殿下平日躬修德業,明習政事,英武之姿著於四方,伏願殿下仰體天意,俯順輿情,以社稷為重,以兆民為念,速登大寶,正位宸極。臣等無任惶懼懇切之至,稽首頓首,謹奉表以聞。”
沈徵將表文細讀幾遍,沒關注內容,反覆撫過行行清雋的小字,終於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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