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貴妃將筆往硯台裡一擱,冷笑一聲:“這是簽文,不是尋常詩句,我選的這五座山,皆是龍脈所在,若按龍脈的走向,從首至尾排列,便是如今這順序,你把每個簽的首字連起來,念一遍。”
沈赫心頭猛地一跳,脫口而出:“龍章……應四秩?”
“龍章” 出自《後漢書》“有赤光照室中,望見庭中火光,龍章鳳姿”,意為天子之姿。
“秩”是次序,“四秩”便是四皇子的雅稱。
所以整句話的意思就是“四皇子身負天授之姿”。
沈赫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臉色煞白。
珍貴妃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說道:“我故意打亂順序,就是怕太刻意,惹陛下疑心。過幾日,尋個由頭,把這簽文遞到司天監,讓他們去跟陛下說,陛下素來信這些,定會珍而重之,到那時——”
“母妃!”
沈赫厲聲打斷她的話,聲音裡滿是驚恐。
珍貴妃愣住了。
自她將沈赫從柳皇后手裡救下來,養在身邊,他向來溫順懂事,事事都依著她的心意。
這還是頭一回,他敢打斷她的話。
沈赫胸膛劇烈起伏,深吸一口氣,再呼出時,已是壓抑的憤怒。
他抬起頭,雙目赤紅,語氣帶著一絲失控的顫抖:“您這是要害死我嗎!”
珍貴妃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處心積慮,不過是想幫他謀個前程,怎麽到了他嘴裡,反倒成了害他?
沈赫的手臂不自覺地揮舞起來,脖子漲得通紅。
他很想大喊,又怕隔牆有耳,只能壓低聲音,恨恨道:“如今五弟深得人心,父皇也看中了他,他的功績哪是我能比的?您此刻拿出這簽文,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您以為,五弟看了這字,就會心甘情願放棄?父皇指給他的太子三師也能甘心徒勞無功?還有君家,他們就會認命了?”
“兒臣知道自己資質平庸,對天下萬民也沒什麽責任,我從沒想過要爭儲君之位,隻想安安分分做個親王,如今我和五弟相處和睦,他將來定不會虧待我!您今日這般做,是想讓他殺了我,以絕後患嗎?”
“我毫無野心,不想整日盯著那些夠不著的東西,母妃,您放過我吧!我可以走這條路來報答您的恩情,可連累了溱芮怎麽辦?她是我此生摯愛,我們不想受這些苦!”
“苦?”珍貴妃氣得渾身發抖,險些揚手一巴掌,她指著沈赫,聲音都在顫,“你說你不想吃苦,那你妹妹呢?她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嗎?除了你,她還能指望誰?那些人,只會把她當成換取利益的工具!”
沈赫垂下眼,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悶聲說:“兒臣定會護好昭玥。”
珍貴妃方才還怒氣衝衝,此刻卻紅了眼眶,一滴淚落在手背上,失望至極。
“你在騙母妃。”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你從來沒想過該如何護著昭玥,否則,你不會只顧著吃喝玩樂!”
沈赫頓覺被這句話刺痛了,他不是無情之人,忙辯解道:“母妃,您別這麽說,昭玥那般聰慧,我素來將她放在心尖上疼。”
珍貴妃卻涼笑著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昭玥若想一生平安無虞,除非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否則她的下場,只會和大乾每一位公主一樣。”
大乾開國之初,先祖忌憚外戚專權,便立下規矩,公主不得嫁入高門世家,只能在寒門子弟中擇婿。
但天下寒門多如牛毛,應當選誰,卻不是公主可以決定的。
於是便有了“奉儀”之規,誰給朝廷的錢越多,誰就有資格娶公主。
寒門子弟哪來那麽多錢,於是便“多向富室貸錢,皆取倍稱之息”。
得了錢,娶了公主,便借著公主的身份,結交權貴,攀附世家,再從百姓身上,一點點撈回來。
大乾的公主,幾乎沒有一個過得幸福的。
她們帶著豐厚的嫁妝嫁入夫家,才發現夫家一貧如洗,還得靠自己的嫁妝補貼家用。
過不了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罷了,為了幫丈夫興旺家業,為了照顧膝下兒女,她們不得不放下公主的身段,去幫丈夫攀附權貴。
等夫家的日子過好了,那些寒門子弟的心思,便活絡了起來,他們開始納妾,開始另尋新歡,將公主拋在腦後。
可公主想回宮,想和離,甚至想向父母告狀,卻是難如登天。
只因每次回宮,都要過宮中太監嬤嬤的層層關卡,只要夫家買通了其中一人,她便永遠回不了家。
肇熙帝的汝貞公主,懷孕期間被丈夫虐打致死,那丈夫酒醒後逃去南屏,朝堂上竟還有人說,他罪不至死。
只因公主嫁過去,便不再是皇家的人,而是夫家的人,他先是丈夫,才是臣子。
汝貞公主的母親想為女兒報仇,卻要絞盡腦汁,左右權衡,這還因她是貴妃的身份。
珍貴妃深知,日後她的昭玥也會是這樣的命運。
她擦去眼淚,望著窗外的天色,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父皇可以給人無以複加的寵愛,可你別因此產生幻覺,當他不得不舍棄一個人的時候,會比誰都無情。”
“你看太子如今聖眷正隆,可當初皇上把他送走時,何曾念過半點父子情分?我親眼見過君慕蘭在殿外跪到小產,她那樣強悍的女子,在戰場上廝殺出來,從未向任何人屈膝,可她卻救不了自己的兒子。而我,也救不了我的昭玥。”
“我一直都知道,他先是帝王,然後才是父親,他做的所有選擇,都是為了大乾,沒有任何人,是不能被犧牲的。”
沈赫聽了珍貴妃這番剖心之語,半晌沒出聲,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簷角水珠滴答,一下,又一下。
他終於動了動嘴唇,卻把眼睛垂得極低,聲音輕得像風拂過窗欞:“可這不是應該的嗎?”
珍貴妃猛地轉過臉,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呼吸都頓住了。
沈赫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進她眼裡,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孺慕,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知道,再敷衍下去,珍貴妃只會一條道走到黑,拿他的命去賭一個遙遙無期的夢。
“昭玥身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優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為國家安定付出些什麽,不是應當的嗎?母妃因何如此霸道,隻想著好事,卻不肯讓昭玥吃一點苦?”
珍貴妃怔怔地望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被自己捧在掌心、看著長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竟會是這樣想的。
她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撐在桌案上,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君慕蘭被赦免,沈徵被立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鬥志,可她總還抱著一絲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與執著才被徹底碾碎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沈赫也是受宮中禮教長大,讀的是上位者權衡之道,慣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護著昭玥,不是笨,不是懶,更不是胸無大志,他只是把昭玥當成了一件可以隨時犧牲的物品,一顆能為大乾鋪路的棋子。
沒意義了,一切都沒意義了。
她不必再想著扶沈赫上位,因為他和他的父親一樣,也會將昭玥利用到極致,哪怕他此刻還記得,要給昭玥帶一份桃花塞鴨。
沈赫微微攥緊拳,偏過頭去,出口卻是冷靜得駭人:“母妃,您別這麽看著我。換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會是我這樣的想法。”
珍貴妃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顫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優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為國家安定付出了什麽呢?憑什麽你可以嬌妻美妾,吃喝玩樂,隻做閑散王爺,我昭玥就要犧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這厲聲質問噎得啞口無言,半晌才憋紅了臉,梗著脖子道:“皇子與公主就是不一樣的。”
“滾!”
這句話一出口,沈赫便知道,兩人之間最後一絲情分已經斷了。
沈赫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可他沒有再辯解,他仿佛挪開了一件壓在心頭多年的重擔,渾身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終於不用再為了保護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鴨被珍貴妃揚手撇了出來,油紙包散開,鴨肉沾了一層泥塵,瞬間變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惡。
沈赫腳步頓了頓,深深地看了一眼,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貴妃捂著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顫抖著手灌了幾杯溫水,才勉強緩過氣來。
這心悸的毛病,是兩年前開始的,太醫來看過無數次,卻總不見好。
她記得自己的母親,便是得了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將來昭玥受了欺負,自己連為她出頭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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