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知遠渾身一震,萬萬沒想到沈徵竟會在皇上面前,如此直截了當地戳破他們的算計。
他心頭驟沉,暗覺事情絕非自己所想那般簡單,忙抬眼望向順元帝。
果不其然,帝王聽了沈徵的話,看向他的目光愈發陰鬱,眼中憤怒似乎已積攢到了極致。
“叫他進來。”順元帝突然開口,目光徑直越過了龔知遠。
龔知遠心頭一緊,背脊發涼,叫誰進來?
忽聽殿門處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他猛然回首,便瞧見了卜章儀那張陰魂不散的臉。
龔知遠當即愕然,老眼圓睜,卜章儀怎麽會來這裡?莫非賢王余黨還不死心,皇上要重新啟用他?
卜章儀身著一身粗麻布素衣,雖打理得還算乾淨,卻難掩寒酸。
鹽場的苦役將他磋磨得形銷骨立,麻衣松松垮垮掛在他身上,更顯單薄。
可他那雙眼睛,卻依舊燃著鬥志,瞧向龔知遠時,仍是往日朝堂上針鋒相對的敵意。
他一步踉蹌,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整個人趴伏在地,顫聲道:“罪臣卜章儀,叩見皇上!臣自知時日無多,心中對陛下有愧,日夜輾轉難眠,幸而五殿下遠赴津海,臣才得此機會,隨殿下回京向陛下陳情贖罪,檢舉朝中首惡奸佞!”
“卜章儀!你滿口胡言什麽!” 龔知遠厲聲喝止,雙目怒視。
卜章儀不理他,隻伏身稟道:“臣所言句句屬實!當年觀臨台上,龔首輔將臣拉至角落,當時有數位在朝官員見到這幕,有通政使司郝大人、十三道監察禦史范大人、翰林院編修宋大人,還有……溫大人。”
提到觀臨台,龔知遠如遭雷擊,瞬間便明白卜章儀此來的目的。
這也意味著,沈徵回京絕非為溫琢求情,而是為了春台棋會的隱情!
一股寒意直衝頭頂,他本就松弛的臉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血色頃刻間褪得一乾二淨。
“皇上!您莫要聽卜章儀胡言亂語!他死到臨頭,隻想攀扯老臣!”
順元帝緩緩開口,語氣卻平靜得讓人遍體生寒:“看來,你也知道卜章儀向朕檢舉的是什麽。”
“老臣……老臣不知!”龔知遠張口狡辯,聲音卻已發顫。
“朕早知你是前太子之師,對他存著輔佐之心,卻未曾想你對五皇子惡意至此!”順元帝猛地拍向禦案,盛怒之下,竟發出幾聲沉悶的重咳,“你不止想在春台棋會上置他於死地,如今竟還借溫琢之事,欲將他卷入泥潭!龔知遠,你簡直可惡至極!”
沈徵負手,一步步走到龔知遠面前,居高臨下道:“我得卜大人檢舉,念及謝平征替罪而死,深知此事乾系重大,便即刻帶人回京,向父皇稟明實情。卻沒想到,京城之中,早已布下另一重坑,等著我往裡跳。”
他轉過身,對著順元帝深深一鞠,面上帶著難掩的沉痛:“父皇!兒臣蟄居南屏十載,一朝回京,唯願承歡膝下盡孝,為我大乾獻綿薄之力!可兒臣百思不得其解,他們為何要羅織奸計,欲置兒臣於死地而後快?是兒臣力推海運觸了他們的私利,還是兒臣存在本身,便礙了他們的狼子野心?”
“若我大乾做事之人,皆要遭此等朝臣以‘正義’之名百般掣肘,若連當朝首輔都拋卻公心,唯利是圖,公然行構陷之事,天下志士必心寒卻步,父皇一生創下的赫赫英名,也將付諸東流啊!”
龔知遠聽著沈徵的慷慨陳詞,終於被恐慌擊潰,竟一時想不出脫身之策。
他連忙膝行上前,撲到禦案前,痛慟悲聲道:“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對陛下一片赤誠,天地可鑒,何來構陷之舉?卜章儀空口白牙便往老臣身上潑髒水,老臣願一死,以證清白!”
就在這時,兩名司禮監秉筆太監身著絳紅大袖蟒袍,踏入清涼殿內,抬手撣去肩頭寒霧,雙膝跪地,向順元帝行叩拜大禮。
順元帝眉頭微蹙,目光落向劉荃。
劉荃恭謹垂首,俯身湊到帝王耳畔,細聲回稟:“奴婢聽聞閭巷傳有雜謠,恐坊間人多信之,擾亂民心,便著番子前往探查,今探查兩日,想來是有了結果。”
順元帝神色稍虞,此事正為他近日心頭之患,那日對溫琢痛下決斷,也是通政司呈報的‘民意’所迫。
他當即抬手指向那兩名秉筆太監,沉聲道:“民間輿情,究竟如何?”
一人答道:“奴婢啟稟陛下,司禮監遣百名番子,遍查京城街巷茶坊,發現實情絕非通政司呈報的那般誇張!茶坊酒肆、棋樓教坊,幾無一人議論溫琢量刑不公之事,除通政司衙門前曾有零星異動,別處更無暴民聚眾鬧事,民間一派祥和。奴婢心下驚愕,便隨意拘來幾名生員問話,竟發現有人連溫琢涉案之事都不知曉,更遑論連名請願!”
順元帝原本傾身側耳,聽聞此言,緩緩坐直龍軀,指節攥緊禦座扶手,冷笑兩聲:“好……好!”
另一秉筆太監忽然雙手高捧兩本粗製麻紙冊子,話鋒陡然一轉:“然奴婢查探中發現,另有一事更為緊迫,如今在民間大有喧囂之勢,攤販走卒、文人墨客無不爭相議論,引為趣談,已有損陛下威名!”
順元帝倏地皺緊眉頭,頭頂冕旒珠串輕晃:“直言!”
“這兩份冊子,盡述宮中辛秘,內容大膽悖逆,所述之事駭人聽聞……”秉筆太監話音微頓,目光怯怯掃了劉荃一眼,殿中眾人環立,此內容齷齪難啟齒,他不知該不該當眾稟明。
順元帝正陷在怒意之中,哪容他遲疑,怒聲斥道:“看他作甚!朕命你說!”
那太監忙重重趴伏在地,連磕三個響頭,才顫著聲稟道:“陛下請看,這其中一份,竟玷汙已逝宸妃娘娘,說她……說她實為男子之身,卻得陛下鍾愛,多年來念念不忘。”
順元帝聞言,眼皮猛地一掀,忽的騰身而起,眼前珠串劇烈碰撞,猶如玉甕崩裂。
見帝王盛怒之態,太監哪敢耽擱,語速極快地續道:“另一份則說……則說溫掌院的容貌,與宸妃娘娘竟有七分相似,皇上多年來對他信重有加,皆因他肖似宸妃娘娘!”
順元帝雙目瞪得欲裂,身子搖晃數下,竟驀地向後倒去,重重跌坐回禦座之上!
“父皇!”
“陛下!”
“快傳太醫!”
……
刹那間,清涼殿中亂作一團,沈徵箭步衝上前,一手死死按住順元帝的人中,一手輕拍其後背順氣,劉荃快步上前收過那兩本冊子,揮手便將兩名秉筆太監逐了下去。
卜章儀徹底呆立,跪在地上瞠目結舌,滿臉不敢置信。
這是什麽荒謬之言,宸妃怎麽會是男子?
而龔知遠,隻覺從萬丈懸崖一腳蹬空,耳邊傳來尖銳的嗡鳴。
他終於意識到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溫琢入獄,或許從頭至尾都是一個局!
而他龔家,還有謝家,都將因這局,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竟尋不到半絲光亮,一時之間,滿心疲憊,陡生荒涼之感。
他想張口辯解,想告訴皇上,《晚山賦》確是真跡,溫琢的確好男色,他們皆是中了溫琢的奸計,那兩本冊子定是溫琢的手筆,他這是以身入局,行苦肉計,將這頂僭越的黑鍋,死死扣在了龔、謝兩家頭上……
可皇上還會信嗎?
恐怕不會了。
溫琢年紀尚輕,又如何能得知他與宸妃肖似?
此事,唯有當年參與議定狀元的幾位老臣知曉,這當中就有他。
而宸妃已逝二十余載,就連他,也只見過一張人像畫,過往細節,劉長柏素來絕口不提。那冊子中說宸妃是男子,簡直無稽之談,更像是有人刻意為之,隻為坐實溫琢的男風之疑。
可如今事事交織,從《晚山賦》現世,多人供詞,到偽造民意,遞請願書,再到這兩本冊子橫空出世,樁樁件件看似都是針對溫琢,想將他置於死地——
可唯一致命的是,這局中,另一主人公是皇上!
皇上或許能容忍寵臣深陷男色風波,卻絕不容許自己的清名被肆意玷汙,更不容許皇家顏面被踩在腳下!
果然,順元帝緩過這口氣,雙目死死盯著殿頂穹隆,指尖摳進禦座扶手,喃喃自語:“朕明白了……此事根本不是衝晚山來的,是衝朕來的!”
他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竅,若此案坐實溫琢好男色,再加之這兩本冊子的流言,那麽皇帝愛男妃、與寵臣不清不白的蜚語,便會在民間甚囂塵上,永無遏製之日。
溫琢常年逛教坊卻不與伶人溫存,年二十五仍未娶妻,這些古怪之處,都會成為他暗中被皇上所製,當作宸妃替身的佐證!
更讓順元帝心驚的是,那冊子所述,竟與實情大致相合,星落確為男子,星落確與溫琢相像,可他從未把任何人當作是星落的替身,他寵信溫琢只因他們二人有一絲血脈相連!
這些陳年舊事,溫琢如何能得知。
Top
读完《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183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101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