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琅泱聞言,倏地抬眼,目光直直盯住龔知遠,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龔知遠被他看得一愣,蹙眉道:“怎麽?”
謝琅泱僵硬偏開目光,指尖死死攥著衣裾,聲音也有些發緊:“我……無事。”
上一世溫琢的主審正是龔知遠,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就站在公堂之外,聽著裡面傳來的聲聲慘叫。
龔知遠手段何等狠辣,生生逼著溫琢將許多無中生有的罪名認下,平了順元朝諸多陳年秘案,最後諸罪並罰,才定了萬箭穿心之刑。
洛明浦忽一起意:“我可否聯合賀洺真上奏陛下,直言薛崇年偏袒嫌犯,有礙審案,懇請陛下撤換主審,改由首輔大人坐鎮?”
龔知遠隱隱期待:“能嗎?皇上讓薛崇年主審,本就是存了留情之意。”
謝琅泱深吸一口氣,勉力掙脫上世錐心之痛,輕聲道:“替換薛崇年之事,還需徐徐圖之,不過殿下此前說過,要在京中散布消息,此事倒是可以即刻動手,皇上最忌此等醜聞,待到流言四起,定會催著盡快結案,到時那些‘不去衣,不戴枷,不受刑’的恩待,便會收回了。”
洛明浦細細思忖:“有理,那我便再忍耐幾日。”
灰突突的信鴿掠過枝梢,迎著海風,悄然落在竹屋的棲架上。
沈徵從碼頭歸來,肩頭厚氅凝著霜氣,他抬手解下系帶,隨手往後一拋,大步流星往屋內闖。
身後侍衛快步跟上,接住飛過來的氅衣,笑道:“殿下今日眉眼帶笑,因何如此開心?”
沈徵呼出一口白氣,裹著海風的腥甜,頭也不回,徑直奔向棲架:“當然是收到老師的信了。”
侍衛將厚氅搭在廊下橫杆上,打趣道:“方才在碼頭殿下剛斥了人,也就溫掌院能讓你瞬間變臉了。”
“就你話多。”沈徵趕忙從鴿腿間解下信筒。
信鴿脫了束縛,撲扇著翅膀跳到一旁食盆,低頭啄食米粒,咕咕輕叫。
沈徵擰開封口,小心翼翼抽出卷得緊實的紙卷,舉到陽光下展開。
紙上小字秀挺清雋,行雲流水,情意繾綣——
“得書知悉,海風砭骨,務必保重。京城薄雪,紛紛切切,憶起綿州之行,曾伏殿下膝頭酣眠,一時心中柔暖,相思縈懷,難以自抑。複盼枕君膝,一動天文,再動腹下情思。”
沈徵這些時日風吹日曬,面上添了幾分粗糙,又親力親為,身上也磨出薄繭,實在苦不堪言。
可此刻捧著這張信紙,便覺得所有苦悶都煙消雲散,只剩心口暖烘烘一片。
他逐字逐句讀了三遍,忽然忍不住將信紙蓋在臉上,深吸一口氣,宛如親嗅溫琢鬢邊青絲。
沈徵唇邊噙笑,喃喃自語:“字越寫越多了,好聽話的小貓。”
第107章
又過兩日,大理寺公堂再開,洛明浦找來了京中最負盛名的鑒紙匠人、汪六吉紙坊的掌櫃,還有文壇泰鬥廖宗磬。
汪六吉掌櫃先上前,指尖摩挲紙面紋路,又取來紙坊歷年存樣比對,眯眼瞧著紙內隱印的‘吉’字,再翻到紙側朱紅小印,跪叩稟上:“回三位大人,此紙確是我坊順元十六年所製,我坊自順元十八年起,便改南竹北皮之製,因皮紙更厚實堅韌,所以北方再無此等竹紙流通,這紙只能是以前的。”
此言一出,薛崇年眉頭緊鎖,賀洺真微微頷首,洛明浦更是面露得色。
但紙張是舊的,並不能說明謝琅泱就沒有偽造,畢竟身為吏部尚書,家裡還是南州的世家,想弄到舊時竹紙輕而易舉。
“紙上年份作不得假,筆跡更騙不了人。” 為了堵住溫琢的嘴,洛明浦轉向廖宗磬,“廖老先生,煩請您為朝廷辨明真偽!”
廖宗磬須發皆白,身著青衫,緩步走到案前。
他與劉長柏乃是摯交好友,和八脈諸才俊也頗有交情,當年春台棋會一案,薛崇年為主審,溫琢為協審,致使八脈重創,數人被處斬,他心中早已對溫琢存了芥蒂。
此刻他將溫琢近年墨寶與《晚山賦》並置案上,逐字比對,時而撚須細察,時而提筆摹畫,從字形結構到起收筆的藏露一一勘校。
半響,廖宗磬放下筆,沉聲道:“此《晚山賦》確是溫琢親筆無疑!其少年時筆鋒雖顯青澀,然骨韻、章法與今時一脈相承。”
說罷,他取過筆,在證詞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日若證偽,他便要身敗名裂,同罪論處。
洛明浦將證據固定,得意洋洋,目光如刀割向溫琢:“溫琢,連廖老先生都親口確認,你還有何話可說?”
溫琢指尖微微攥緊,面上卻波瀾不驚:“人鑒,便不會出錯嗎?”
洛明浦氣極反笑:“你是說廖大儒與汪掌櫃串通一氣,故意構陷你不成?”
溫琢也勾起一絲譏誚:“未必沒有這種可能。”
洛明浦怒道:“你既稱此賦是偽造,便需拿出反證,否則休怪本官不予采信!”
“我從未寫過,從未見過,此乃旁人偽造嫁禍,這便是我的反證。” 溫琢神色依舊。
洛明浦猛地從薛崇年懷中奪過簽筒,抽出一支白簽擲在堂下,冷笑一聲:“再傳證人!”
不多時,一名身著布袍、面帶惶恐的老者被帶上堂來,正是當年溫琢與謝琅泱赴考時落腳客棧的掌櫃。
他“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回三位大人,順元十六年冬,大雪封山,溫大人與謝大人確是在小人客棧住了五日!那日溫大人向小人借了紙墨,小人記得清楚,借的正是汪六吉紙坊的竹紙!”
這掌櫃能將八九年前的舊事記得分毫不差,自然全賴謝琅泱幫忙回憶,不過,這件事倒也是實情。
對此,溫琢答:“科考在即,書生借紙溫書,乃是常理,這便能證明我寫了此賦?”
洛明浦步步緊逼:“溫琢,如今人證物證俱全,你還要巧言善辯,拒不認罪!本官若申請刑訊,這訊杖之刑,你可受得住嗎!”
溫琢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迅速藏起痛楚,油鹽不進道:“我記得,刑訊申請需主審官出面。”
“你——” 洛明浦被噎得說不出話,轉頭瞪向薛崇年。
薛崇年額上冷汗直流,後背早已浸出濕痕,卻強撐著拍案道:“溫掌院說的不錯,本官才有權申請刑訊,但此案尚有疑點,刑訊之事需從長計議!”
“疑點?何來疑點!” 洛明浦口不擇言,“薛崇年,你這般徇私維護,就不怕他倒台後,你被一並牽連?”
賀洺真也沉下臉,道:“薛大人,我都察院監察之下,洛大人所呈證據確然充分,供詞亦能佐證。溫琢一味狡辯,拒不認罪,您身為主審,當向上申請刑訊!我身為禦史,自會全程監督,絕不讓刑具濫用,傷及性命。”
事到如今,薛崇年已經騎虎難下,他既已庇護溫琢至此,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於是當下就硬著頭皮,猛地拍案而起:“此案何時用刑由我決斷,你們若不滿,大可請皇上將我換掉!帶下去,押後重申!”
說罷,他拂袖而走,端的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實則心裡已經慌得不行。
溫琢被押回牢中,終於卸下一身戒備,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闔目緩神。
周身酸痛逐漸襲來,他喉間發癢,忍不住歪頭低咳幾聲。
指尖觸到微涼的衣衫,他才驚覺自己又有受寒的跡象,忙不迭伸手往草席下摸去,想再取一片暖寶寶抱在懷裡。
忽然腳步響動,一名卒役走了過來,溫琢動作一頓,迅速抽回手,若無其事地攏了攏衣襟。
“溫大人。” 卒役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水,語氣恭敬,“薛大人特意吩咐,讓小的給您送熱水來,獄中濕寒重,您擦洗一番,身子能舒坦些。”
溫琢撐著牆壁慢慢站起身,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在大理寺獄中洗漱,可真是非比尋常的殊遇,溫琢知道薛崇年冒著被牽連問罪的風險,隻為給他留幾分體面。
這份心意他記下了。
熱水擦過身子,驅散了大半寒意,他換上柳綺迎上次帶來的乾淨厚袍。
不多時,卒役折返,引他到了一處僻靜耳房。
也多虧在大理寺獄,上下皆是薛崇年的心腹,所以他才能屏退所有獄官和獄卒,與溫琢說幾句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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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年一見溫琢,忙低聲問道:“掌院,洛明浦虎視眈眈,賀洺真也漸漸偏向他那邊,我實在不知還能拖多久,您究竟有沒有應對之策?”
其實瞧見那些鐵證時,薛崇年心頭也曾閃過一絲動搖,甚至隱隱覺得,謝琅泱所言或許是真。
但於他而言,溫琢喜好男女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溫琢若倒了,他也難以全身而退。
溫琢發絲上還滴著水珠,順著脖頸滑入衣襟,沈徵不在,沒人親手給他擦頭髮,他眼底從容如常,隻道:“我教薛大人幾句話,足夠你與他們多周旋一段時日,放心,時間一到,一切自會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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