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劉康人:“?”
昨日還喚“晚山”,今日為何又變作“老師”了?
若真是師生,學生又怎能如此僭越地直呼老師的字?
五殿下與溫掌院的關系當真是撲朔迷離。
溫琢語氣平和,耐心地解釋:“殿下有所不知。其一,貿然鎖城必會引發恐慌,城中如今不止綿州本地人,還有各地趕來參加香會的客商,人多口雜,一旦亂起來,樓昌隨擔待不起這罪責。其二,蘇合香的香氣會隨時間消散,溫家屯著大批存貨,全指望香會清空,他們耗不起,自然要放購香之人進城。”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在我的計劃裡,六猴兒本該先於劉康人到溫宅,是他回來晚了。”
沈徵恍然:“原來如此。”
溫琢話鋒一轉:“其實我猜,他們在人體內煉的邪香應當也有難以久存的弊端,否則大可囤起來陸續銷往海外,何必冒險在各州府傾銷?”
劉康人聽到這兒,似是想起了什麽,連忙上前一步,急急忙忙道:“約莫半年前,我在沿海巡查時,曾聽幾個紅毛番閑談,說綿州出了一種‘透骨香’,與香膏混合塗抹在身上,香氣透骨,還能讓人‘重煥生機’,頗受他們當地貴族女子追捧。只是此香名貴異常,保存不當又極易碎裂失效,需有特殊路子方能購得。我當時並未多想,現在回憶,實感遍體生寒,想必溫家早在一年前,就開始秘密製這種香了。”
江蠻女一攥拳,肯定道:“那一定是的!這香不好保存,他們需要盡快脫手!”
沈徵卻面露意外,挑眉道:“哦?你還能聽懂紅毛番的話?”
大乾朝稱荷蘭為紅毛番,兩地相隔萬裡,紅毛番極少踏足中原,能見著已是不易,更何況聽懂對方語言。
劉康人臉上露出羞慚之色,連忙將頭垂下:“罪臣慚愧,被貶綿州十年,終日無所事事,心中鬱結難舒,恰逢都司命我帶人巡查海岸線,便常聽往來客商、番人閑談,久而久之,就能懂了。”
沈徵心道,被貶十年了,日子難熬,倒也情有可原,於是他順嘴多說了一句:“紅毛番還是很少見,你能學會他們的話也不容易。”
“紅毛番確實少見,遠不及滿剌加、爪哇、榜葛剌、忽魯謨斯、佛郎機、羅刹、天方、古裡等地的人多。” 劉康人據實答道。
沈徵再次一順嘴:“你不會這些人說的話都能聽懂吧?”
劉康人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垂到胸口,聲音帶著幾分無地自容:“罪臣慚愧……實在是歲月難熬,度日如年,竟不知不覺懂了七八種言語。”
沈徵:“?”
沃日!那你慚愧個毛啊!
語言天賦如此強悍,當初何必非要領兵打仗?做個同聲傳譯,豈不是前程似錦?
他原本想的是,暫且將劉康人藏起來,待處理完樓昌隨和溫家,再將綿州諸事上書父皇,劉康人最終能否得寬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現在,他真切領悟到了溫琢那句“以帝王之術觀人,而非單以 ‘好壞’ 二字論之,全在殿下驅策之道”的真諦。
他忽然不舍得劉康人死了,他有一件極其要緊,關乎大乾命運的事要交給劉康人做。
溫琢自然不知道沈徵在想什麽,但眼下他已將綿州局勢徹底摸清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淡淡道:“葛州那邊,差不多該動了。”
江蠻女接到:“派去滎涇二州的護衛,也應當完成任務了。”
當初溫琢遣五人出城,分工明確。
兩人負責攔截禁衛軍校尉,一人候在中途,待時機成熟便到樓昌隨面前演戲。
余下兩人則直奔滎涇,沿途散布消息,說綿州溫家要高價收糧,糧商盡可來大撈一筆。
滎涇二州因朝廷賑災而血本無歸的糧商別無選擇,只能孤注一擲,將囤積的大量糧食運到綿州,博一個止虧為盈。
綿州府倉早已空匱,這些糧商雖然黑心謀取暴利,卻也是及時雨,溫琢不得不利用他們。
柳綺迎:“那禁衛軍校尉差不多兩日便會到綿州府,到那時,樓昌隨怕是要傻眼了。”
“綿州香會,也只剩兩日了。” 溫琢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溫家擺下這麽大一張戲台,我若不陪他們唱到底,不是辜負他們這些年的狗仗人勢了?”
-
與此同時,黃沙漫天,葛州城驛站的門窗簌簌落著塵土。
禁衛軍校尉坐在大堂角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革帶。
他已在此等候八日,最初的乏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桌上擺著半塊冷硬的烙餅,他胡亂咬了兩口,又起身上樓檢查包裹。
誰料剛抬腳,驛站大門就被人 “砰” 地推開,兩道風塵仆仆的身影衝了進來,他們頭髮結成一縷縷,臉上更是被塵土糊得模糊不清。
兩人一邊拍打著渾身沙土,一邊高聲喊道:“禁衛軍大人何在?”
校尉心頭一凜,瞬間握緊佩刀,沉聲道:“本尉在此!你們是何人?”
與他一同等候的兩名護衛聞聲,噔噔噔踩著樓梯下樓,看清來人模樣後,忙上前道:“是自己人!”
校尉道:“快說!五殿下和溫掌院據此還有多遠,可有何指示?”
那兩人抹了把臉上的黃沙,露出乾裂起皮的嘴唇,一臉苦相:“溫掌院與五殿下原是要趕來葛州與大人匯合,誰知途中得了密報,說綿州府突發異動,官差大肆搜捕,不知緣由!掌院擔心綿州生變,恐夜長夢多,便決定抄小道先行趕赴綿州。他特令我等速速趕來,告知大人即刻前往綿州城匯合!”
“什麽!” 校尉聞言愕然,眉頭瞬間擰成一團,但此刻也無暇細思其中緣由,他忙衝上樓去取行李,“事不宜遲!我即刻動身!”
“大人,我等隨你一同前往!” 四名護衛見狀,也立即收拾細軟,快步牽出馬匹,緊緊跟在校尉身後。
轉眼又過一日。
綿州府衙依舊燈火通明,照如白晝,樓昌隨的確越來越焦灼了。
這兩日,官差們幾乎把城邊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
樓昌隨終於反應過來,劉康人根本沒打算出城,也沒藏在荒僻處,反而躲在城中心!
可他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聖旨隨時可能抵達,明日又是一年一度的綿州香會。
樓昌隨隻覺心頭髮緊,六神無主,只能再次將一盆冰水兜頭朝王六潑下去,將被刑訊至昏迷的王六強製喚醒。
他一把薅住王六的領口,劈頭蓋臉扇了一巴掌:“你給我說!劉康人到底去了何處,他們往哪個方向跑了!”
王六腦袋猛地偏向一邊,嘴角溢出鮮血,險些再次昏過去,他努力昂起頭,有氣無力道:“老……老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啊……”
樓昌隨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眼神中滲出恐怖的陰鷙,仿若一頭即將暴走的野獸。
“混帳!混帳!老子終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他狠狠幾鞭抽在王六身上,王六哀嚎兩聲,再次不省人事。
溫澤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
這兩日,他已經將溫家打手全派出去了,威逼,利誘,能用的招數全用了,但就是沒有絲毫線索。
“大人,你說劫走劉康人的,會不會是劉國公的人?” 他陰惻惻道。
人總要吃東西,劉康人一身囚服,又饑餓難耐,若是藏得住,就說明他有幫手,有人給他準備吃喝。
而這些幫手,必然不是綿州本地人,甚至還是最近一段時間入城的。
否則劉康人被關兩個月了,他們早就該有所行動。
范圍縮小到這兒,理應最為容易了,可壞就壞在綿州香會在即,湧進城的人又雜又多,若都是尋常百姓倒好,偏這些都是各地的富戶鄉紳,書香望族,每位家裡都有些錯綜複雜的官場人脈,根本不好得罪。
樓昌隨卻猛地停下腳步,臉色愈發陰沉:“若是劉國公的人倒好,怕就怕是溫掌院的人!”
溫澤心中一驚,眼皮猛地抽搐,當即反駁道:“怎麽可能!”
樓昌隨此刻思緒倒格外清晰了:“能知曉賑災隊伍在滎涇二州,知曉五殿下沿途下了什麽命令,除了他們自己人還能是誰?那人也確實很像京城的官爺,說不定他沒說謊,賢王確實派人來了,只不過沒有一個能逃出來,真的都被驛站給扣了!”
燭火灼燒著,將空氣扭曲變形,溫澤的臉上顯出幾道透明的波紋。
“大人莫要自己嚇自己,我問過滎涇來的客商,溫琢確實還在當地賑災,況且您的奏折送到京城時,他剛離京不久,如何能得知劉康人的事?就算他在朝中有人,消息與聖旨一道送出,滎涇離綿州尚有數日腳程,他也來不及謀劃這一切!”
“你說的也對……也對……若是劉國公做的,那他也犯了死罪,劉康人必不敢到皇上面前告狀,從此只能做一個隱姓埋名的透明人。只要我仍然與禁衛軍說,那劉康人是畏罪自殺,到時再尋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給他,或可應付過去,想必劉國公也會配合我,認下那是他兒子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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