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喜歡?”
季憑欄想著沈魚愈養愈驕縱的性子,笑了笑,“嗯。”
“喜歡……就去。”父親歎息著講,“原先,盼著你……娶妻生子。”
“你說要去什麽……哼,闖蕩江湖。”
“現在倒好,這麽多年……討了個男孩。”
“還沒追到。”
季父艱難地,緩慢地,翻了個身,不再看這不爭氣的兒子。
季憑欄想要伸手,就聽父親下一句說道。
“你且去吧,你爹還沒死呢。”
季憑欄失笑,心裡卻也是了解父親的,這是累了,想要歇息。
“那父親好生休息,兒子早些給你討個男媳婦回家。”
他起身,膝蓋跪久了,還有些顫,兩塊布料滿滿都是灰,他沒拍,就這麽出了門。
出了門,將將推開這麽些縫隙就被伸著頭的兩人嚇了一跳。
是季憑生跟季笙。
估摸著是聽到自己回家的消息,往這邊湊。
這麽多年沒見,印象中那個離家時抱著自己腿求他別走弟弟已經長得這般大,妹妹也早早出了嫁,落落大方的模樣。
“大哥……爹爹他。”季憑生探著腦袋,手指揪著衣擺,面對這個往年只能同書信對話的大哥,語氣稍顯生疏。
季笙沒像他那樣,直白地問,“父親還好?”
季憑欄點點頭,趕路的疲倦此刻才徹底湧上來,反應有些遲鈍,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歇下了。”
三人面對面站著,許久也沒說下句話。
季笙先反應過來,開口道,“大哥先去歇息吧,趕路不易。”
說著,順帶拿出一封信。
“還有,這是大哥的信吧,上頭署了名。”
季憑欄接過來,信封整整齊齊,毫無折痕,也不知是季笙收得好,還是信使送得好。
他接過來,淡色信封趴著碩大又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季憑欄。
一眼便能看出來是誰落筆而書。
季憑欄沒忍住,笑了笑,“是我的。”
季笙“嗯”了聲,推著季憑欄往外走,“去歇息吧,房屋給你打掃好了,母親說夜裡一道用餐。”
他這個二妹,隨了母親的性格,行事乾脆又利落,在家說話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
季憑欄被催著回了屋,獨坐桌面時,他小心翼翼地將信封拆開,不敢扯到一分,信紙整整齊齊疊著,他抽了出來緩緩展開。
季憑欄。
信紙內寫的,也是這三個字。
寫得更為認真,更標志,邊上還有一尾線條不穩的魚,腦袋畫得有些扁,尾巴又大,看著不倫不類,卻又十分可愛。
是沈魚的署名,也不知是誰教他的。
信紙被打濕,季憑欄慌裡慌張拉開,這才驚覺。
自己竟對著沈魚的書信又落了一次淚。
第63章 懂魚
季父是在五日後離去的。
府內設了靈堂,門頭上掛了孝簾垂垂落下,似乎這樣能掩去屋內哭噎聲,靈堂內布滿挽幛,貼於門兩側白紙黑字的挽聯,則是季憑欄自己所筆。
他披著孝服,直著腰背跪在父親棺槨前,一旁有人來吊唁,季憑欄也隻這麽跪著,眼底泛著紅,卻沒落下淚來,緘默不語,一反常態。
季笙跪在他身側抽泣,揪著帕子按在眼尾,淚水早已沁濕大半塊布帕。
哥姐都跪著,季憑生沒跪,他年齡不大,接受不了父親的離去,一張臉哭得漲紅,往他爹的棺材上頭撲,嘴裡還喊著爹爹。
沒人上前把他抱下來。
季母在外周轉,來的客人多,她讓孩子們在屋裡頭跪著,她去迎。
半途季笙帶著弟弟去用餐,臨走時問季憑欄需不需要給他帶些來。
被季憑欄溫聲拒絕了,“不必,將我屋裡那壺酒拿來吧。”
酒是從南疆帶來的,父親是沒嘗過,可他病時大夫也不許他喝,可現如今還有什麽不能喝的。
季笙默了默,又道,“大哥,你也要注意身體。”
季憑欄安慰地衝她笑笑,“不必太過擔心,帶著小弟去吧。”
話說到這裡,季笙不再勸,拉著哭到噎聲的季憑生走了。
酒是下人送來的,來得很快,帶來的那幾壺全拿了來,被排排放著,膝前還擺了酒杯,以及一隻碗。
杯是給他的,碗是給父親的。
那些日子沒喝過的酒,今日全補回來。
季憑欄沒說什麽祝酒詞,沉默地給父親滿上,再碰杯,他先一飲而盡,再將碗中酒盡數灑在棺頭。
直到幾個酒壺皆空空如也。
南疆的酒不烈,季憑欄連半醉都不到,更別說父親了。
季憑欄扯扯唇角,像抵在父親掌心那樣,額角抵著冷硬的棺木上,“看來今日又是沒能喝過父親了。”
說完,他閉了閉眼。
喪事辦了三日,府內的白簾撤了個乾淨,只是多了一塊扁扁的牌位,上頭鐫刻著父親的名字。
在這之後,季憑欄時常去鋪子,跟著母親打理,母親看著他,沒說什麽,默許他跟在身後。
季憑欄學得快,事務幾乎是一下就壓到他的肩頭,是母親刻意而為之,他一概承受,早出晚歸,幾家商鋪連轉,事事決策都需得經由他手。
實在忙碌,都不記得那日之後有多久沒碰過酒了,季憑欄手邊擺著苦蕎茶,還捏著沈魚寄來的好幾封信,疊成厚厚的一摞。
季憑欄。
想你。
想我?
今天,好,很多。
想見你,你有沒有?
阿姐說,治蟲要,好久,我想你。
蠱字難寫,沈魚統統換成蟲來替代,字句愈發長,他寫的字也變得熟練,不再躺著坐著倒著。
只是還是大,滿滿佔據了整張紙。
信使換了好幾個,帶來的信也不止一封,有一次連著三日都來信,皆是沈魚的手筆。
這疊慢慢摞成堆的書信變成了季憑欄唯一的慰籍。
摸得久,信封起了些毛邊,看得久,他隨意抽出一封看著信封寫得不同字樣的季憑欄,就能猜出信的內容。
算算日子。
他回江南已有三月有余。
日子漸漸轉熱,他褪去在長安添置的衣袍,換上在江南新製的薄衣,唯一不變的是他耳邊掛著的紅穗耳墜,以及那柄嵌著紅石小魚的劍。
季憑欄端著季大少爺的樣子,在鋪子內遊走指點,空閑時就想。
沈魚又在做什麽?身體有沒有好一些?
“好一些了。”木婧拍拍沈魚的肩,一副放松的姿態。
原先只能算作緩解,現在倒真是在治,木婧養的蠱正慢慢吞食掉沈魚體內的蠱,可在時間上,木婧不敢保證。
蠱並非良物,不管是舊蠱,還是木婧飼養的蠱,即使好了,也得按需調理。
沈魚有些高興,眉眼微微彎起,“謝謝,阿姐。”
隨後就被屋外的江月喚了去。
南疆熱得更快,帶來的衣物幾乎都沒法穿,木薩就命人給他們做了一件新的,南疆式的衣服。
袖口隻到肘彎,小腿也被露了出來,身上掛了些銀飾,還有一些驅蟲的香囊,走起來叮叮當當響,三人都是一個樣,不分彼此。
今日結束得早。
王宮內有湖,清清涼涼,他們一早就決定要來這玩水,此刻往湖裡泡愜意的不行。
“我要宣布一件事!”江月趴在湖邊大喊。
白銀生閉眼沒理他,沈魚問,“什麽?”
“等魚快好了,我就去闖蕩江湖。”江月說,此刻他心比天高。
白銀生這才掀開眼皮子看他一眼,“就你?”
“就我,怎樣。”江月嬉笑著往白銀生身邊湊,伸手去捉白銀生撓癢癢。
惹得一陣撲騰水聲,濺了沈魚滿臉,沈魚沒顧著擦,有些愣地問他,“你要……走?”
他這段日子對離別太敏感了。
江月收逗白銀生的手,往沈魚這邊遊,胳膊搭在沈魚肩頭,腦袋挨著,“江大俠要救江湖嘛。”
“你生病我也心疼,所以得等你好了再說,在這之前我都會陪著你的。”
其實江月也不舍得,可人生哪有那麽多十全十美?
他窩在屋子裡坐了一夜才想到的道理。
這下輪到沈魚睡不著了,倘若病好了,江月要離開,可是倘若沒好,他又無法去找季憑欄,思來想去,他掀開被褥,鞋也沒穿,抓起毛筆給季憑欄寫信。
江月,我好了,他走。
我,不想……想。
想你。
你好嗎?
第一個想字被劃去,季憑欄能看出是寫錯了,後面兩個便端正起來。
看來這幾日沈魚過得萬般糾結,季憑欄沒忍住笑,被才進門找他的季笙發現了。
“大哥在笑什麽?”
“沒什麽。”季憑欄收起信封,裝作若無其事,其實眼尾還掛著笑意,“有什麽事?”
Top
读完《江南又落雪_吃茶葉蛋【完結+番外】》第 56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2929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