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人擦拭乾淨裹緊,這一切做完沈魚徹底軟了下來,無力地靠在季憑欄身上,任由他抱著自己往外走,就連抬手摟住脖頸都做不到。
隻得垂下眼,撐著沉重的眼皮,不讓自己閉上,只因季憑欄在耳邊輕聲哄著。
“不要睡,沈魚,把眼睛睜開些,我們去找醫宗,不要睡,不要閉眼。”
聲音顫抖,卻盡量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好讓沈魚聽清。
“……”沈魚想答,嗓音咕嚕半晌,悶出一口血,染紅兩人貼合處。
鮮血變成徹底分不開的紅線。擰在季憑欄心頭,再死死箍緊,用刀一筆一畫直到徹底刻上沈魚的名字,變成同懷裡人一般鮮血淋漓的模樣。
“不要睡……沈魚。”
“……啊。”沈魚呼吸變得艱難,盡力抬眼,手指微動,想要觸碰季憑欄,撫上總是對自己笑的眼。
季憑欄……
不要哭。
與此同時,煙花齊鳴相綻放照亮夜空放飛新年深夜的孔明燈,燈往高處飛,晃著、飄著,離人離地離鄉,承眾人願,愈發遠去。
第48章 冷雞
新元已至。
沈魚此刻進出氣又虛又少,鏽腥味嗆了滿喉,每每想出聲,都如魚吐水泡般,吐露出來的不再是少言碎語,替成不斷湧出熾紅的血,沁濕新換的衣,就這麽灘了渾身,不見原樣。
面色因失了過多的血變得煞白,一雙眼無可奈何地將要閉攏,視線模糊不實,雙瞳無光落在季憑欄垂下的束發繩,手指無力地搭於腰腹,染了血,活像蔻丹紅。
季憑欄抱得緊,不肯松,身後跟著急匆匆滿臉擔憂的江月。
到底江月是年紀少,見了沈魚這副模樣,怕的眼淚一下沒鎖住,盡數落了下來,嗓音哽咽想要去拉沈魚的手,又怕傷著碰著,收了回來。
“怎麽會這……這麽嚴重。”江月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裹著冰渣的風一吹,臉都險些凍起來,被樓成景按住擦了個乾淨。
季憑欄面色凝重冷冽,扣著沈魚肩身的指壓得發青發白也不肯泄半分力道,好似這樣就能捉住正在流失生溫的沈魚。
馬車顛簸,他不住垂首查看沈魚狀況。
血依舊在流,蓋糊了整張臉,就連眼尾都溢出幾分,絨長眼睫掛著血珠欲落,生怕血淌不乾,流不盡。
季憑欄看著,心底澀得慌,抬指輕柔舐去血珠,可眼尾沁的血再度流落形成血痕,滴在季憑欄瞳孔,狠狠灼燒燎過一般,燙得他不敢再看。
今日新歲守夜,江湖悠悠相聚,自然也都入鄉隨俗般守歲,藥宗此刻燭燈通明,才剛踏入,就聽裡頭哄鬧聲此起彼伏。
倘若放在平時,還能上前湊湊喜氣,可眼下著急,季憑欄撐不住常有的玉樹臨風范,長發被風吹揚亂結,瞧著難打理,此刻顧不及這些,滿心都是沈魚。
“哎喲……這是。”白銀生正抱著瓷酒壺,見來人匆忙,又不見小美人的身影,他下意識往季憑欄懷裡看去。
沈魚被裹成繭蛹般,安靜窩在季憑欄懷中,倘若不細看,怕是都察覺不到胸膛還有起伏。與之隨風而來的,還有散不去的血腥。
白銀生立刻正色,“去裡屋,我去喊大師兄。”
一刻也不耽擱,季憑欄快步疾走,將沈魚輕輕放在軟榻,擦拭乾淨染血發涼的指尖又往絨毯裡頭塞。
白峴來得很快,身上還有這淺淡的酒氣,一聞便知是好酒,奈何季憑欄把閑雜事早就拋之腦後,除卻沈魚,也只有沈魚了。
白峴眉心蹙緊,手指壓在沈魚的腕,面色沉沉,看得人心高高吊起,像懸而未落的利劍。
“不對,這分明是蠱。”白峴冷聲,一把掀開蓋在沈魚身上的毯,揭開露出頸側的肌膚。
不知何時,頸側開始泛起大小不一的紫斑,深深印著,裡頭還伴隨密密麻麻的血點。
仿佛下一刻將要噴湧而出。
駭得在場人皆是心驚,江月哭都忘了哭。
季憑欄抿唇,呼吸深重,頭一回這麽手足無措,他開口,嗓音是難捱的艱澀,“要如何解。”
“蠱不似尋常病,蟲蠱皆有起源,得找到下蠱人,方可解。”
白峴頓了頓,看向沈魚蒼白臉頰,“方便再撩開些衣服嗎?”
季憑欄沒說話,上手解開些許,袒露出白皙胸膛,青紫斑塊並不明顯,細瞧才得以見。
“時間……恐怕不太多。”
下蠱人分明是衝著沈魚的命去的。
下一刻,白峴再度開口,利劍重重下落。
“況且,這小哥身上似乎不止一種蠱,二症並發,得盡快。”
季憑欄喉間翻湧,竟也嘗到血腥味,他閉閉眼,盡數咽下。
“那現在。”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地顫,帶著怕。“……現在要勞煩白大夫。”
“只能延緩。”白峴說罷,攤布施針,將沈魚渾身上下扎了個遍,血不再流,只是青紫斑依舊駭人覆在肌膚之上,沈魚也沒醒,眼皮毫無動靜。
季憑欄一夜無眠。
他用手帕給沈魚擦了又擦,一件衣服換了又換,直到徹底遮住緩慢蔓延的病症才肯罷休。
沈魚靜靜躺著,沒往他懷裡鑽,沒蹭著臉頰撒嬌,也沒貼上唇鬧著要親,只是躺著。
像是睡著了,等到天光大亮就會醒來,埋進他頸窩叫他名字。
“季大哥……”
江月也沒睡,坐在床尾守著,生怕沈魚出了岔子,眼下掛著青黑,精神不濟。季憑欄喊他去休息,江月不接話,半途回去驛站。
再回來時,手上拎著他那把浮月劍。
今日無光,天外陰沉沉壓著,烏雲籠密布漫天,風雨欲來,昭示著誰的命。
沈魚自然也沒醒。
要尋下蠱人,此事難得很,沈魚從未獨自出門過,唯有那次季憑欄留他一人在攤鋪吃飯,那會也才消半刻,就這麽被人鑽了空子。
季憑欄懊惱,心底不斷湧上自責,雙手並攏緊緊捂著沈魚冰涼的指尖。
他不該將沈魚一人留在原地,他分明清楚的,甚至沒人比他更清楚,清楚江湖險惡,清楚沈魚不諳世事。讓沈魚遭了人惦記,他卻無可奈何。
他再也。
再也不會離開沈魚了。
“莫非是先前那兩人?”江月默然,嗓音也啞,一夜滴水未進。
季憑欄好半晌都沒說話,江月張張口,想讓他去休息,他一人去劍宗也行。
“走吧。”
“啊?什……”
“去劍宗。”
江月應聲,他拿了自己的劍,還不忘帶上季憑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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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憑欄手指摩挲著劍柄處光滑的小魚紅石,又看了看躺在床榻閉攏雙目的沈魚,他忽然想,倘若沈魚真是條小魚就好了。
就能隨時帶在身側,不讓他受任何傷害。
樓成景自始自終看著,沒出聲,也沒搭話,不打算插手,只是等小狗落淚時給人擦拭乾淨,僅此而已。
他知道,這是沈魚的命。
二人提劍向劍宗去,踩著厚雪,發出吱呀聲響,無一人開口,踏步進門,季憑欄隨手捉了個人,面如冰冷寒霜,幽暗瞳色深深沉壓,“你們宗主在哪裡。”
“這這……我,我,我們宗主。”被捉的那個冷汗都滴了下來,一時話也說不清。“在……在,我……”
“在這呢。”
遠處飛擲拋來一個物什,季憑欄瞧也不瞧抬手穩穩捉住。
一個酒壺。
扭頭望去,來人竟是那個頭頂扎了乾草的登徒子!
第49章 氣雞
“這不就是那個上回攔我們的人嗎,居然是宗主。”江月驚詫,在季憑欄身側低語喃喃。
追著沈魚要他學劍的,竟是門派宗主。季憑欄不動聲色打量,眉心微蹙。
可無論如此,沈魚之事定是和這人脫不開乾系,畢竟除他倆之外,再接觸過的也只有他同另一個酒蒙子。
此時寒風蕭瑟,劍宗住的這處不算大,畢竟宗門不在川都,況且方才季憑欄那麽一通,一群劍宗弟子皆圈圍過來擺出一副防衛姿態,統統意圖拔劍擠圍過來,將二人困在其中,顯得逼仄。
而莫輕呢,依舊穿著那身松垮長袍,腰帶束沒束緊,發絲扎沒扎好,露出大片胸膛,只是今日頭頂沒插乾草,面上是輕浮的笑,在季憑欄眼裡,活像個吊兒郎當的綠毛龜。
季憑欄從前沒見過莫輕,頭一回,以這種方式,自然稱不上好印象,加之沈魚的事可能牽扯到劍宗,便直接冷下臉來。
“哎喲,這不是小江月嗎?今個又來找你哥哥,昨夜他也念叨你呢。”莫輕嘿嘿笑,仿佛沒見著這劍拔弩張之勢,自顧自說道。“這回還帶了個人來。”
莫輕好似才睜眼,一番話語氣顛三倒四,透著濃濃醉意,一雙茫懵的眼往季憑欄身上瞧。
這高大身影……這寬實肩頭,他摸了摸下頜,歎著失望語氣。
“哎喲……怎麽不是那日的小天才,怎麽沒一道來啊,還害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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