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環顧一圈,見太子不光走了,連案上的禮物也拿走了,便知太子是真的生氣了,一時自己也既生氣,又心虛。
他陰沉著臉想了半天,一時惱恨孩子在外面越發被人拐帶了,一時又在心裡安慰自己,難道太子真的對“生母”毫無感情,他就高興了嗎?說來說去,是他把太子記在端賢皇后名下,如今又陰晴不定,反而傷了孩子的心。
李捷覷著他的臉色,順勢道:“陛下,奴婢瞧著,殿下不是忌諱別的,是不高興您拿身體賭氣呢。不過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呢?一些氣話,說開也就好了。”
皇帝臉色果然緩和。
李捷又道:“說來奴婢也心疼,殿下一路困頓,如今連口熱飯也沒吃上。廚下做了您和殿下愛吃的菜,這團圓飯的寓意可不能壞了,殿下年輕,除了您誰也勸不動,要不您委屈一下,移駕東宮,殿下見了,心裡有再大的氣也該消了。”
皇帝略停一停,才矜持地點了頭:“也罷,就聽你一回。”
東宮裡,褚熙正冷著臉看《衝虛經》。
他翻了半晌,不僅沒有往日恬逸的心境,反而越想越氣,把書放下,坐起身,決心重回太極宮,去找皇帝吵一架。
門口,長生匆匆趕來,眼底擔憂,想勸又礙於和太子還不熟悉,便對萬福道:“你也該勸勸殿下,再怎樣,也不好和陛下動氣。父子君臣之間,‘孝’與‘順’這兩個字哪能分開呢,若是傷了多年的父子情分,對殿下大無益處。”
萬福見她一心為太子著想,忙應道:“姑姑說的有理,我一定轉告殿下。”又看見她手裡的提盒,好奇笑道,“姑姑這是又做了什麽好東西?”
長生把東西交給他,也笑道:“是往日娘娘常用的一道藥膳,最是平和溫養氣血的,不光病人,常人吃了也有益處。我想著殿下今日回來,定然勞累,就叫人照方做了。殿下雖年輕,也該注意身體。”
她說的溫和體貼,萬福也不由心生好感,雖然心知太子在飲食上一貫挑剔,從小被皇帝嬌養著,別說藥膳,飯菜稍有一點不合胃口都不肯吃的,面上還是道謝連連,又親自將盒子提了進去。
本以為這碗藥膳最終只能被他們這些下人分了,誰知太子聽後,居然來了興趣,讓盛來嘗嘗。於是試膳內監先盛出一小部分試過之後,萬福便端了一小碗放在太子手邊。
褚熙聞著那有些奇怪的屬於藥材的味道,神情嚴肅而糾結,淺淺嘗了一口,果然味道也很奇怪。他點點頭,告訴萬福:“收起來,帶去給我爹喝。”
吵架傷身——主要是他也不會——還是藥膳好,苦了嘴,又養了身。
太子出了門,萬福提著食盒跟在後面。長生得知太子要把藥膳獻給陛下,欣慰又欣喜,倒惹得萬福尷尬一笑,無法說自家殿下不是去獻孝心的,而是去教訓皇帝的。
車輪在石板路上轆轆滾過,剛駛出東宮,就停了下來——遠遠地,對面屬於皇帝的車輿正在駛來。
禦駕停住,太子下了車,皇帝也下了車。
四目相對,皇帝輕咳一聲,率先開口道:“可用膳了嗎?陪爹爹用些。”
褚熙隻望著他,忽而問:“爹爹不生氣了?”
皇帝看著自己的太子,看他眉目皎然、滿眼都是鮮活少年氣地站在那裡,哪裡還生得起氣來,嘴上不答,只是笑著伸出手催促:“嗯?”
褚熙和父親對視一會兒,慢吞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這才輕歎:“你不來找爹爹,爹爹只能來找你了。”
兩人在東宮外的一處涼亭裡坐下,宮人們手腳麻利地布景擺膳,又很快退下。
褚熙叫萬福:“我給爹爹帶了藥膳。”
萬福從頭到尾垂著頭,給皇帝盛出一碗放在手邊。
皇帝笑了,順著太子的意思端起碗,喝得面不改色,神情悠然。
褚熙狐疑地望著他,想起那古怪的味道,眼裡都有了些佩服的情緒。
“還生氣呢?”皇帝放下碗,用同樣的話問他。
褚熙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爹爹不好,”皇帝溫聲同他說,“不該對你發脾氣。”
褚熙忍不住道:“爹,您總是這樣。”
他長長歎了口氣。明明他已經不是那個會被父親輕易哄騙的小孩兒了,卻又還是那個會輕易原諒父親的一切的孩子。
皇帝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盡管他一再告訴太子“天子永遠不會有錯”,私下裡,卻可以毫無負擔地向自己的孩子道歉。
他笑起來,給太子挾了一筷子菜,叮囑說:“嘗嘗這個。你不愛用那些藥膳,平時更要注意食補。”
涼亭裡微風習習,被紗幔遮著,不覺涼意,隻覺清新。
用過晚膳,兩人並肩漫步,將宮人們遠遠落在後面。
星子在頭頂閃爍。
“太極宮是咱們的家,有什麽事不能在家裡說呢?”皇帝提起下午的事,語氣微嗔,“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也不見你在東宮裡藏著什麽佳人。”
褚熙指責他:“爹爹說話叫人生氣。平時教我要忌諱,自己反而什麽都說。”
“好,是爹爹錯了。” 皇帝歎氣。
今夜星子璀璨,月亮反而被映襯得有些黯淡,自顧自高懸著,沉默地將清輝灑向古今行人。
褚熙沒有轉頭,而是仰頭望著星空,忽而開口,嗓音認真:“爹,您要長命百歲。”
皇帝怔了下,也許願般地抬起頭,語氣輕而鄭重:“那我的吵吵兒也要長命百歲。”
褚熙笑了:“那爹爹還要再多活二十年,到時候我和爹爹葬在一起。”
“胡說,哪有兩個皇帝葬在一起的?”皇帝瞪他,又細想了一想,“叫人在我的陵寢旁再修一座就是。事關香火祭祀,不可胡鬧。”
真說起來,別說一百二十歲,皇帝恨不得活到一百三十歲,看著太子的後事處理完了,才能安心閉上眼睛。
褚熙倒是灑脫,他並不在意什麽祭祀,也很願意和自己的父親葬在一起,何況也省得勞民傷財了——只是這時他知道不能說下去惹父親生氣,就隻記在心裡。
他們又往太極宮的方向走去。
皇帝笑道:“並州的事,你做的很好。再過幾年,爹爹也老了,也該把位置交給你了。到時候把西苑辟出來,爹爹就在那兒賞花觀魚,也享享清福。”
褚熙轉頭,仔細望了望皇帝:“爹爹還很年輕啊。您累了嗎?”又肯定地搖頭,“您才不累呢。何況我也還不想當皇帝。”
“傻孩子,”皇帝嗔他,“難道你要做二十年的太子嗎?再說,你一日不登基,世上就總有人蠢蠢欲動。這樣的人,殺一百次也不能讓他們記住教訓。”最後一句暗含冷意。
褚熙聽出他的怒意,想了想,體貼地問:“爹爹,你要不要再喝一碗藥膳,去去火氣?”
皇帝沒撐住笑了,點點他的頭,聲音柔和下來:“你好好的,爹爹就什麽火氣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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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州盧氏的“謀逆”案,褚熙本無意繼續牽連他人,但皇帝卻和他意見相反。
原因很簡單:要打仗了,國庫沒錢了。
每一場戰爭的消耗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這筆錢不取之於世家,就只能取之於百姓。
在過去的十數年,沒了沈時行,也還有皇帝培養挑選出的其他官員,他們忠心耿耿地在各地為皇帝推行新田策,慢刀割肉,還是從世家的口袋裡割出了不少進項。
若是皇帝像先帝那樣,把所有地方上的事情都推給世家去做,手裡的錢只需要滿足自己奢靡的花銷,那他大可以不必再為銀錢操心。
但皇帝沒有。他想要掌控地方,當然不能隻憑一個皇帝的名頭,而是得真金白銀地出錢撥款。這個月賑災,下個月修渠;要鼓勵各地建立官學,也要嘉獎有功臣子;每年大筆的錢花出去,國庫永遠吃緊,不打仗時也不過勉強維持收支平衡罷了。
褚熙便跟在皇帝身邊,看他如何用自己的意志操縱朝政的導向,看一封封彈劾的文書不斷在案頭累積。
最後,甚至連兩位藩王都被牽連其中:在皇帝諸子中行六的定王褚倬和行八的桂王褚優。
定王褚倬求娶盧氏女的書信在盧氏家主書房中被搜出,而桂王褚優則是大庭廣眾之下嚷嚷過要娶盧氏女,還寫了詩文,頗為情真意切。
褚熙皺著眉,將這兩封彈劾奏疏扔到一邊。
事情本該就這樣被壓下去,但另一樁事情激怒了皇帝:假道士死了,幕後凶手仍未找出。
此人曾獻毒丹於太子,其行之惡重,不下於謀逆。偏偏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知道的信息寥寥無幾,再加上自己也常服丹藥,身體虛虧,宮正司一個沒留意,居然就讓他斷了氣。
為著這事,許多年沒受過罰的李捷都挨了一頓,至今還不能下地。而定王和桂王也被皇帝下令:著進京自辯。
這一辯,辯的不僅是與盧氏的關聯,還是謀害太子案的真凶。皇帝似乎已經認定,二人中必有一個既與盧氏有關,也是幕後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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