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恍然,又想起了什麽,猶豫道:“只是,這法子若是控制不好,等陛下進去了才燒起來……”那可就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惠妃搖搖頭,柔聲道:“怎麽會呢?淑妃可沒有那樣的膽子。”
起身漫步到另一頭,從窗邊望去,一座燃燒著的補天台似乎已經近在眼前。
——若是那時候,陛下能帶著七皇子一起就好了。又或者,有什麽辦法可以保證七皇子一定會出現在那裡呢?
若是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天子的喪子之痛,一定會比她從前操縱、欣賞過的痛苦更美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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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佳媛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兄長的時候,眼中有淡淡的慶幸。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這條性命了,可當淑妃竟真的流露出屬意她或者兄長去放那把火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一絲畏怯。
所幸,惠妃傳來的法子真的有用,操作難度也更低——只需要事先將補天台裡的某塊地毯浸入桐油,塗上松脂,再在頭頂的燈盞上做些手腳,時候到了,燈盞破碎,火星飛濺,霎時就會燃起火來,什麽證據也不會留下。
這樣小范圍的火,就算燒起來也不會傷到人,卻能讓貴妃狠狠跌個跟頭。
“淑妃娘娘已經在安排了,”她對陳佳和說,“她答應我,等這件事結束,就給我們兄妹找個安逸事少的地方做活兒。惠妃娘娘也允了。到時候不管再有什麽爭鬥,我都不理會了。我們答應過娘的,以後一起好好活下去。”
陳佳和望著她,眼裡有一絲憐惜:“媛媛,這些年,你辛苦了。”
他很清楚,這幾年自己清靜的日子,全靠妹妹的支撐。
可是。
陳佳和在心裡靜靜地想,其實妹妹一直都沒變,還是那個天真的小姑娘——而他,卻已經煎熬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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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一是七皇子的生辰。
按大哲的習俗,小孩子除了周歲之外,其余的生辰都不會大辦,要一直到加冠,才可以開始正式慶祝生辰。
傳說這是因為孩子的魂魄不穩固,所以不能大操大辦,讓底下的鬼知道孩子的名字和八字,把他勾了去。
皇帝遵循著這個習俗,每年這個時候,雖然太極宮上下都有賞賜,但人人都不可面露喜色,也不可提“過生”之類的字眼。
七皇子也就從沒覺得這一天有什麽特別。雖然他換了一身新衣裳——但似乎沒有哪一天的衣裳不是新的;用膳的時候桌上多了面條和幾道新菜——這些平日裡就很常見。
慢吞吞地把小碗裡的面吃了,扭頭時發現父親正笑望著他,七皇子便也露出笑容,又低頭看了看和腳有些距離的地面,思考一會兒後伸出手:“爹爹!”
皇帝就走過來抱起他,一邊向內殿走去,一邊對他說:“今天爹爹送吵吵兒一份禮物,好不好?”
“禮物?”七皇子歪了歪頭。
這是皇帝第一次對他用這個字眼。從前,不管七皇子喜歡什麽,總是當天或第二天就會在案上看到,皇帝會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都是我們吵吵兒的。”
雖然困惑,但七皇子還是高興的,等父親在案前把他放下來,他就兩隻手趴在桌案上,認真地打量那個小小的匣子。
好半晌,七皇子才把匣子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放在手裡好奇地望著。
皇帝在七皇子身後俯下身,一手扶著他稚嫩的肩膀,另一手伸出去,用大手托著他的小手,將小印一齊握在掌心裡,轉眸望著他的眼睛說:“‘印者,信也’。吵吵兒,今年是你開蒙的第一年,爹爹為你刻了這方小印。以後你就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知道嗎?”
七皇子點點頭,又想了想:“吵吵兒,出去玩?”
“……”皇帝輕咳一聲,“好,下次爹爹陪你去。來,爹爹教你怎麽用它。”
這方玉印的材質上佳,雕工卻平平無奇,上方是最簡單的祥雲樣式,下方用隸書刻了“吵吵”二字。
皇帝原先想在上頭雕一隻小公雞的,廢了數枚坯子之後,又想改雕七皇子總是掛在嘴裡的小鳥。最後,眼看時間將近,他才不得不地定下祥雲的樣式,總算是趕在昨日做完了。
至於底下的字,他本想單獨用一個“熙”字,但考慮到這是吵吵兒三歲時的第一枚印,用小名既可愛又合宜,往後的再用大名也不遲,遂放棄了原先的想法。
伸手從旁邊取出一幅裝裱好了的畫卷,剛展開,七皇子已認出來了:“吵吵兒的畫?”
“對,是我們吵吵兒畫的。”皇帝握著他的手,教他用小印沾了紅墨,在畫上按下,拿開之後,一個清晰的名字就這樣留在了上面。
畫旁還寫了一行字:“愛子熙於三歲時作,余珍而藏之。”
皇帝拿出自己的印,將“褚衡”二字留在這行字旁。
褚元度,單字一個“衡”。
他笑著對七皇子說:“你看,這是你,這是爹爹。”
第39章
皇帝從前並沒有午休的習慣。
有了七皇子之後,有時午間無事,他也會陪著孩子一起在榻上小憩,不知不覺就睡得沉了。
隱隱約約中,似乎有衣料的摩挲聲。皇帝在朦朧中察覺有人靠近,思維立刻就清醒了。
下一瞬,有什麽東西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皇帝沒有睜開眼睛,突然伸出手,精準地把七皇子捉在懷裡,而後望著他的笑顏,自己也跟著笑了。
笑完他才去看自己的手背,只見上面蓋著熟悉的印記,是“吵吵”兩個字。七皇子手裡拿著小印,自己白嫩的手背上也蓋著一個,衣領處還歪歪斜斜地蓋著一個。
再抬目望去,皇帝沉默了一瞬:枕頭上、帳縵上,屏風上、案幾上,處處都是紅色的印記,滿眼都是“吵吵”。
皇帝還沒回過神,七皇子望著父親,很專注地又在他的衣領上蓋了一下——印記很淡,沒墨了。他便翻出自己的小荷包,從裡面拿出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印泥,蘸了一下,再重新舉起手。
“……吵吵兒。”
衣領上多出一枚新鮮的印記,皇帝無奈地以手支頤,喚了一聲。
正在往被子上蓋印章的七皇子抬起頭,眼神無辜而清亮:“爹爹?”
“……沒什麽,你繼續玩兒吧。”孩子這麽喜歡自己送的禮物,皇帝想,或許不應過多苛責。
於是和安殿裡,最後的“淨土”也徹底淪陷。
在皇帝的縱容下,太極宮裡的“受害者”越來越多。
每一個七皇子熟悉的宮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他蓋上的章。沒有人不忿,反而個個以此為榮,萬福甚至和高翎攀比起來——他和李捷李公公得到的印一樣多,卻比這個小子還少一個!
高翎靦腆一笑,並不肯說出自己的秘訣:他只不過趁七皇子要蓋其他地方的時候悄悄把自己的手心放在附近,成功“騙”到了一個——之後七皇子就再沒有蓋歪過,要不是怕被人嫌棄,他都不想洗手了。
延英閣裡,常常在此向皇帝稟事的高相微妙地發現了某些變化。
殿內原本古樸素雅的裝飾,乍一看似乎有點……紅?
起初他疑心是自己眼睛花了,在心裡把告老的說辭又醞釀了一遍,待留神注目,才發現不是自己看錯了,而是很多地方都蓋上了紅色的印記,字很小,似乎是“吵”字?
高相心頭頓時咯噔一下:陛下人未至中年,難道就染上了喜好玄學清修的毛病?但是這個字,又是哪方教派的說法?莫非是陛下在暗示些什麽?
“高相。”皇帝喚了一聲,似乎對他的走神有淡淡的不悅。
高相回過神來,順勢露出苦笑,起身請罪道:“臣已老邁,精力不濟,讓陛下見笑了。”
見他隱有重提致仕的意思,皇帝和煦道:“高相何處此言?朕看你還是老當益壯嘛。可是年末查帳身體疲累了?卿性子周全,但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你看朕,很多事放手讓底下人自己去幹,他們不也做得挺好?”
高相心頭髮苦:是啊,雍州那個莫長霆監修河道,自己不過依照慣例讓他暫緩,一筆銀子沒有撥下去,他就敢直接去勒索世家,險些驚起兵變。那麽多參他的奏疏在皇帝案上都堆成小山了,皇帝照樣當成沒看見,最後選了兩個朝臣們舉薦的官員充當特使前去調停,就是“悉依卿等所言”了——要是還不行,鍋全是你們的!
兩位官員孤零零地上路了,背後,高相不知寫了多少信,安撫了多少人,才勉強讓雙方都退了一步,算是把這件事按了下去。
皇帝可以把鍋甩給底下的人,自去做他的聖明天子,丞相卻只能默默背起最大的鍋:這幾年來,侍奉這樣精力旺盛、恩威難測的君主,高相隻覺自己剩下的壽命都起碼短了半截。
“是。陛下之聖明,臣實難相及。”
“爹爹!”
一道老邁、一道清脆,兩道聲音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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