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周桐和和珅已经迈步走上了台阶。
衙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周桐从他们中间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有没有资格踏入这道门槛。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周桐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道门槛,他这几天进进出出走了无数遍。
第一天来的时候,门槛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灰浆痕迹,石阶的边角还有没打磨平整的毛刺。
可现在,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石阶的边角磨得圆润温润,像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侧各有一排座椅,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厚实柔软。
椅子之间的茶几上摆着茶盏,茶盏是青花瓷的,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慢慢升腾,慢慢散开。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
那是一把太师椅,比两侧的座椅都大上一圈,椅背更高,扶手更宽,座垫更厚。
椅子前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爪张开,像是在守护着这把椅子。
这把椅子是谁坐的,不用想也知道。
孔庆之站在右侧最前面。
他已经脱了外面的大氅,只穿着那身紫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金鱼袋,金鱼袋的穗子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稳,面容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
苏勤站在孔庆之身后,那件绯色的官袍在正堂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衬里上沾着几点墨迹——大概是在路上还在批阅文书。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也都是工部的官员,穿着绿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鹌鹑或练鹊,一个个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像是刚熬了几个通宵终于交出了答卷的学生。
赵宏毅站在左侧最前面。
兵部尚书。
周桐没见过他,但听说过。
这个人是从北方边军一步步升上来的,打过仗,杀过人,浑身带着一股子沙场的气息。
他的身量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麒麟——不是文官的飞禽,是武官的走兽。
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在风沙里吹了几十年的老兵。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看着有些不修边幅。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平时收着,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粗短,骨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站在那儿,脚分得比常人开一些,重心微微下沉,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身后站着几个兵部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一个个身板挺直,目光锐利,和文官们的气质截然不同——文官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整齐的毛笔
武官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插在地上的长矛。
沈陵和沈递站在最末。
沈陵站在右侧的末位,胖乎乎的身子裹在那身石青色的常服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装出一副庄重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亮晶晶的,左顾右盼的,像在寻找什么好玩的东西。
沈递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桐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心里微微一动。
沈怀民不在。
作为城南工程名义上的总负责人,作为皇帝的长子,这样的场合他居然不在。
要么是皇帝不让来,要么是他自己不想来。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了一件事——沈渊还在藏着这张牌。
不想让大皇子过早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不想让朝堂的局势因为他的出现而发生变化。
周桐收回目光,和和珅一起,在左侧的位置站定。
站定之后,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蒸腾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百姓们窃窃私语的低嗡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踏踏”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沈渊走了进来。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貂皮大氅已经脱了,只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正堂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那些龙像是在游动。
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捧着金炉,青烟袅袅;一个捧着拂尘,拂尘的柄是玉做的,白中透绿,温润如脂。
沈渊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把椅子本来就是他的,像是这间正堂本来就是他的,像是整个城南本来就是他的。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坐下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不快,但每个人都被扫到了。从孔庆之到赵宏毅,从苏勤到那些工部和兵部的官员,从沈陵到沈递,最后落在和珅和周桐身上,停了一瞬。
“都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众人领旨,各自落座。
孔庆之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苏勤在他身后落座,工部的官员们依次坐下。
赵宏毅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兵部的官员们跟在他后面。
沈陵和沈递坐在最末,沈陵的屁股刚沾到椅子就调整了一下姿势,沈递则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和珅和周桐没有坐。
不是不想坐,是没有他们的位置——在这样的场合,站着才是常态。站着的也不止他们,郑主事、王管事的,还有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都站在各自上司的身后,身板挺直,目不斜视。
沈渊的目光在正堂里又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像庙堂之上的钟声,不响,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城南这一摊子事,朕从入冬就开始惦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那些刚刚修缮好的房屋,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年年冬天,都有百姓冻死。年年冬天,都有房屋倒塌。年年冬天,朕都收到折子,说‘某地雪灾,民众多有冻毙’。朕看了,心里不好受。”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众人。
“朕也想过办法。拨银子,发粮食,调棉衣。可年年拨,年年发,年年调——年年还是有人冻死。”
他的声音沉了沉。“朕就在想,是不是朕的办法不对。”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声音。
沈渊继续道:
“今年,朕换了个法子。不拨银子了,不调棉衣了。朕让人去挖煤,让人去修路,让人去盖房子。有人说朕这是‘舍本逐末’,有人说朕这是‘好大喜功’,还有人说什么——朕不想提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现在,朕想问问诸位爱卿——”
他抬起手,朝窗外指了指。“你们觉得,城南这一摊子事,办得怎么样?”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勤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身子微微前倾,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那件绯色的官袍在正堂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但穿在他身上,并不违和。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这几天说了太多话,嗓子还没缓过来。
“臣主管工部,城南工程的物料、匠人、图纸,都是臣经手的。臣可以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是臣入朝二十年来,见过的质量最好、进度最快、花费最省的工程。”
他伸出手,一边说一边比划:
“泥洼巷那一片,三百七十二间民房,全部翻新。地基往下挖了三尺,填了碎石夯实的,上面再铺青砖。墙体是里外两层砖,中间填了碎砖和石灰浆,既牢固又保暖。屋顶的椽子换了新的,用的是北边的落叶松,干燥处理过的,十年内不会变形。”
他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语气也快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无比自豪的事。
“排水渠修了一千二百丈,从泥洼巷一直通到护城河。用的青石是从西山采的,石质坚硬,耐腐蚀。渠底铺了细沙和鹅卵石,雨水渗下去可以过滤泥沙,保持渠水清澈。
渠面盖了石板,石板上凿了漏水孔,行人走在上面不会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激动。“臣可以说——这样的工程,放在我朝任何一府一县,都是数一数二的。”
他说完,朝沈渊深深一揖,坐了回去。
沈渊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赵宏毅。
赵宏毅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苏勤快,也更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正堂的窗户纸都嗡嗡响。
“陛下——臣不懂修路,也不懂盖房。臣只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沈渊,目光坚毅:
“城南这一片,以前是盗匪出没的地方。臣每隔几天就收到顺天府的协查文书,说‘某日某地发生斗殴’、‘某日某地发现尸体’、‘某日某地有人失踪’。”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自从工程开工以来,这两个月,顺天府没有发过一份协查文书给兵部。”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宏毅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路修好了,灯亮了,夜里有人巡逻了。那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自然就少了。百姓们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朝沈渊深深一揖,坐了回去。
沈渊又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孔庆之。
孔庆之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陛下——臣以为,苏大人和赵大人说的,都对。但都不够。”
正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孔庆之。
孔庆之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的目光从沈渊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那些刚刚修缮好的房屋,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城南工程的意义,不在工程本身。”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在于——朝廷能不能让百姓相信,日子会好起来。”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余烬的噼啪声。
孔庆之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
“百姓们不怕穷。穷日子,过惯了。百姓们怕的是——看不到希望。怕的是朝廷不管他们,怕的是当官的不理他们,怕的是日子越过越差,不知道哪天就过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沈渊身上。“城南工程,让百姓们看到了——朝廷在管,当官的在理,日子在变好。”
他的声音沉了沉。“这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他微微低下头,算是行过礼了,没有再说话。
沈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孔相国说得是。”
他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和珅和周桐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和珅,周桐——你们俩,有什么要说的吗?”
和珅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臣不敢。臣不过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周桐也跟着拱手,学着和珅的样子,声音沉稳:“臣亦如此。”
沈渊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没有追问,而是把目光移向孔庆之。
“孔相国——”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城南这一摊子事,该如何奖赏?”
孔庆之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手,轻轻捋了捋颌下的长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陛下——臣以为,赏罚之道,贵在得当。不当,则不如不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和珅,户部侍郎,从三品。城南工程,总揽全局,调度有方,两个月内完工,且质量上乘。这样的功绩,臣以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应加‘银青光禄大夫’衔,从二品。另赐银千两,绢百匹,以示恩宠。”
沈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孔庆之继续道:“周桐,桃城县令,正七品。城南工程,统筹协调,劳苦功高。但他毕竟是地方官,与朝中诸官不同。臣以为——”
他又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应擢升为从六品,授‘朝散郎’衔。另赐银五百两,绢五十匹。同时——可考虑留京任用。”
“留京任用”四个字一出口,正堂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压得极低的、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窃窃私语。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嘴角微微勾起。
周桐站在那儿,心跳快了一拍。
留京任用。
这意味着,他可能回不了桃城了。
沈渊看了孔庆之一眼,又看了看和珅和周桐,然后点了点头。
“可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具体的旨意,朕回宫后就让人拟。”
正堂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有人轻轻吐了口气,有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陵在末座偷偷朝周桐竖了个大拇指,沈递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渊靠在太师椅上,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看着和珅和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和爱卿,周爱卿——你们俩,与朕一同坐车回去。”
正堂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和珅和周桐同时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沈渊,嘴巴微微张开,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铜锣。
和珅也好不到哪去,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惶恐、不知所措,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一些。
“陛、陛下——”
和珅的声音都有些变了,结结巴巴的,“臣何德何能,敢与陛下同辇?这……这于礼不合……”
周桐也连忙道:
“陛下,臣只是个七品县令——不,从六品——总之品级低微,岂敢与陛下同乘?此事万万不可——”
沈渊看着他们俩那副慌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朝他们摆了摆,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赶两只乱飞的苍蝇。
“行了行了,别跟朕来这套。什么‘于礼不合’什么‘品级低微’——朕说行就行。”
和珅和周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和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可是陛下,臣——”
沈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要不要朕让人把你们押上去?”
和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臣自己走!自己走!”
周桐也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
“臣也是,自己走。”
正堂里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有的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有的用手掩着嘴,假装在咳嗽
有的干脆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孔庆之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陵在末座捂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递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明显地往上弯了一下。
沈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外走。
和珅和周桐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和珅的步子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周桐的步子有些僵,像是腿上绑了两根木棍。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待会儿上了车,别光坐着。跟百姓们打打招呼。城南的事你们出的力最多,百姓们认你们。”
和珅和周桐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龙辇就停在衙署门口。
六匹白马依旧安静地站着,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马尾扎成辫子,系着红色的丝绦。
龙辇的车舆敞开着,明黄色的绸幔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面柔软的旗帜。
沈渊踩着脚凳,一步就跨上了龙辇,在龙椅上坐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仰,姿态随意而自然。
然后他低头看着站在车下的和珅和周桐。
“上来。”
和珅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往上爬。
他爬得有些吃力——不是脚凳太高,是他太圆了。
脚凳只有一级,他踩上去之后想把另一只脚抬起来,可身子怎么都平衡不了,晃了两下才稳住。
旁边的太监想伸手去扶,被他瞪了一眼,那太监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好在他还是爬上去了,气喘吁吁地在沈渊左侧坐下。
轮到了周桐。
周桐比和珅利索一些,但他心里紧张,脚踩在脚凳上的时候,腿微微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蹬,整个人上了车舆,在沈渊右侧坐下。
龙辇的座椅很宽,三个人坐着并不拥挤。
但周桐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根针上——不是座椅不舒服,是心里不踏实。
他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敢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和珅也好不到哪去。
他坐在左侧,胖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块木板,嘴角努力想往上翘,但怎么也翘不起来,最后呈现出一种既不是笑也不是哭的中间状态。
龙辇启动了。
马匹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身轻轻晃动着,像一艘在浪里行驶的船。
沈渊靠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俩那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别绷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就在耳边,比在下面听着清晰得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朕让你们上来,不是让你们来当木头的。”
和珅连忙道:“臣不敢——”
沈渊打断他:
“朕说了别绷着。你们不是要跟百姓们打招呼吗?伸伸手,挥一挥,笑一笑。别跟哭似的。”
和珅和周桐同时深吸一口气,同时转过头,面朝街道两侧的百姓,同时伸出手——
那手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周桐的手举到一半就停住了,不知道该举多高,姿势看起来像是投降,又像是在挡太阳。
和珅也差不多,胖短的手举得歪歪扭扭,手腕不自然地弯着,看起来不像在打招呼,倒像是在驱赶面前的苍蝇。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和苦瓜没什么区别,嘴角往上咧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前方,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沈渊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不像一个皇帝的笑,倒像一个普通人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们俩,这是要上刑场?”
周桐干笑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臣……臣不习惯。”
和珅也小声道:“臣也不习惯。”
沈渊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
他们跪在青石地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皇帝的龙辇,他们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
今天不但见了,还离得这么近,近得能看见龙辇上坐着的人的面容。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见了龙辇上那三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中间那个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不用想也知道是皇帝。可两边那两个——
一个圆滚滚的,穿着深蓝色的官袍,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个年轻些的,穿着深青色的棉袍,脸上的笑容也好看不到哪去。
有人认出了他们。
“和大人!是和大人!”
“那个年轻的……是周大人!写诗的那个周大人!”
“周大人!周大人出来了!”
“和大人!和大人!”
声音从一个人嘴里发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迅速扩散开去,从一个人到十个人,从十个人到一百个人,从一百个人到成千上万个人。
“和大人——!”
“周大人——!”
“二位大人辛苦了——!”
“多谢二位大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和珅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的手终于不那么僵硬了,朝百姓们挥了挥,幅度不大,但诚恳。
胖脸上的笑容也不再那么扭曲了,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那僵硬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做给谁看的,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
周桐的手也不那么僵硬了。
他朝百姓们挥着手,目光从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穿着短褐的汉子,扎着羊角辫的孩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第一天来城南的时候,这里的街道坑坑洼洼,房屋破破烂烂,百姓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
现在,那些麻木的脸上,有了表情。
他们笑了。
周桐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用力挥了挥手,朝那些百姓们笑了笑,这次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龙辇缓缓前行,穿过城南的街道,穿过坊门,上了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比城南的街道宽阔得多,两侧的百姓也更多。黑压压的一片,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巷口,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人海。
欢呼声更大了。
“和大人——!”
“周大人——!”
“陛下万岁——!”
声音震天响,连龙辇上的绸幔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周桐坐在龙辇上,听着那些欢呼声,忽然想起和珅说的一句话——“让百姓们出一份力,他们就会更珍惜这份成果。”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龙辇在朱雀大街上走了很久。
从城南到皇宫,距离不短,但周桐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他还来不及细细感受这一切,就已经看到了皇宫的宫墙。
朱红色的宫墙,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墙头上的琉璃瓦金黄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午门到了。
龙辇在午门前停下。
沈渊站了起来,看了和珅和周桐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到了。下去吧。”
和珅和周桐连忙站起来,从龙辇上爬下去。这次两人都比上来时利索了一些,大概是有了经验,不再那么紧张了。
沈渊站在龙辇上,俯瞰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和珅,周桐——你们俩,好好干。”
和珅和周桐同时拱手,同时弯腰,同时开口。
“臣,遵旨。”
龙辇缓缓驶入午门,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洞里。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一声叹息,把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隔开了。
周桐站在午门外,望着那扇关闭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和珅站在他旁边,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不舍。
远处,三三两两的人群正在散去。
官员们互相拱手道别,说着“恭喜恭喜”“辛苦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有些关系好的,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世家子弟们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鸟。
卢宏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正在说着什么,比划着手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沈陵和沈递从后面走过来。
沈陵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周大人,恭喜恭喜。”
沈递也是凑了过来:“小师叔,明日的灯会,本宫会在鳌山那边。”说完就走了。
沈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
然后又转过头,对周桐笑了笑:“周大人,明日本宫也在鳌山那边。到时候见。”
说完,他也走了。
周桐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和珅。
“和大人,大殿下呢?”
和珅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周桐没有再问。
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空从西边开始,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像有人在慢慢地拉上一块巨大的幕布。
远处的屋顶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金色的光从瓦片上滑落,像水滴从荷叶上滚下去。
风凉了。
周桐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
然后他迈步往宫外走去。
读完《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52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8958 字 · 约 2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