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下）

苏妜一路上走走停停，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记录什么。

等回到翠微峰时，己是午后。

灵桃树的花瓣落了满地，石桌上又多了一壶新茶和几碟点心。这次没有纸条，但茶还是温的，显然送茶的人刚走不久。

她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腰间的“问心”短剑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剑鞘上那个“妖”字被光线一照，像是活了过来，笔画间隐约有流光转动。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妖……”

她低声念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魔域也有人这样叫她。

不过那时，那个字前面还有一个字。

“小妖女。”

那是魔域臣民对她的称呼。表面上恭敬，背地里，都是这三个字。

她不在乎。

魔域的人恨她、怕她、在背后骂她，她都无所谓。因为她从出生起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她的同类。

他们是蝼蚁。

蝼蚁的闲言碎语，不值得在意。

可沈长渊给她的这个“妖”字，不一样。

他不是在骂她。

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少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自己是谁……”她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

下午，沈清漪来了。

她来时没有打招呼，首接推门而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苏妜正坐在灵桃树下翻看一本从藏经阁借来的剑谱，看到苏锦进来，也不惊讶，只是合上书，笑眯眯地喊了一声：“二师姐。”

沈清漪站在院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石桌上的茶具、灵桃树下的少女、腰间那柄“问心”短剑……她的目光在短剑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师兄的剑，怎么在你这里？”她问。

“借的，”少女说，“大师兄说等我找到答案了，再还给他。”

沈清漪没有追问“答案”是什么。她走进院子，在少女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阵法。

阵纹繁复，线条交错，密密麻麻，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

“这是什么阵法？”苏妜凑过来看。

“七星锁妖阵的变体，”沈清漪说，语气冷淡，“我改进过的版本。你看看，哪里有破绽。”

苏妜眨了眨眼。

“二师姐，你是在考我吗？”

“你说是，就是。”沈清漪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她。

苏妜低下头，认真地看着那张阵图。

她的目光在阵纹上缓缓移动，从外圈到内圈，从主阵眼到副阵眼，一条线一条线地看过去。

沈清漪盯着她的表情。

她以为少女会皱眉，会思考，会露出为难的神色。

但什么都没有。

少女的表情始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幅有趣的画。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苏妜抬起头。

“二师姐，”她说，“你这个阵法，有七处破绽。”

沈清漪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来听听。”

沈清漪伸出手指，点在阵图的最外圈。

“第一处，外圈阵纹的走向。你用的是‘顺天’走势，但这种走势在灵气浓度高的地方没问题，如果在灵气稀薄的地方，灵气流转会断流，导致外圈阵法失效。应该改用‘逆天’走势，虽然消耗大一些，但稳定性更好。”

沈清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处，”苏妜的手指移到内圈，“主阵眼的位置偏了三分。七星锁妖阵的核心是‘七星’，七颗星的位置必须精确到毫厘。你为了节省灵力，把主阵眼往左挪了三分，这会让阵法的锁定能力下降三成。”

“第三处……”

沈清漪一口气指出了七处破绽，每一处都说出了具置、具体问题、以及改进方案。

说完，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沈清漪，“二师姐，我答对了吗？”

沈清漪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七处破绽，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改进这个阵法己经有三年，自认为己经做到了完美，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还有破绽，只是她自己看不到。

所以她来找这个小师妹。

不是因为她相信小师妹。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不信任她。她想用一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来试探这个少女的深浅。

结果，少女用了不到半盏茶，就把她三年都没找到的破绽，一条一条地指了出来。

而且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清漪问，声音有些干涩。

少女歪了歪头：“就是……看出来的啊。这些阵纹摆在那里，哪里有破绽，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