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祖父的地图

午后，沈清荷在账房核对完当月的最后一笔账目，合上账本，起身往沈老太爷的书房走去。

深秋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她褙子的衣角轻轻翻动。廊道两边的菊花己经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花匠老周头蹲在花圃边上修剪枯枝，看到她过来，站起来躬了躬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姑娘安”，又蹲下去继续干活。

沈清荷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路过二门的时候，管家刘伯正好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看到她，脸上堆起笑来：“大姑娘来了？老太爷刚还在念叨您呢。”

“刘伯辛苦。”沈清荷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祖父今日心情如何？”

刘伯的笑容收了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太好。今儿个早上边关来的军报，说是鞑子又在边境上闹腾，朝廷怕是要增兵。老太爷看了军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午膳都没怎么动。”

沈清荷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边关。又是边关。

她想起前世在将军府听到的那些消息——鞑子犯境，朝廷增兵，军饷不够，户部和兵部互相推诿。那些消息对她来说只是背景里的杂音，从来没当回事。可现在不一样了。边关有一个叫韩虎的将领，手里有一枚刻着鹰的玉佩，而那个图案，和她母亲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知道了，多谢刘伯。”她提步继续往前走。

刘伯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姑娘这气度，真不像个庶出的。”

这话沈清荷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庶出不庶出的，她己经不在乎了。

沈老太爷的书房在东跨院最里面，要穿过一个月亮门，经过一小片竹林。竹子种了有些年头了，长得比人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青砖小径上落了一层枯黄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檀香的味道，混着旧纸和墨的香气。沈清荷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头传来沈老太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沈清荷推门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深秋午后的阳光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加上窗纸上糊了一层旧纱，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兮兮的薄纱。炭盆还没生，屋里凉飕飕的，那股子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让人后背发紧。

沈老太爷站在墙边，背对着门口。

他在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

那幅地图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己经开裂了，用浆糊细细地补过。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山川、关隘——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九边重镇的位置都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用小字注着驻军人数、粮草储备、主将姓名。

这是沈老太爷在工部时留下的东西。工部虽然不管军务，但修城筑堡、转运粮草，哪一样都离不开边关的地形舆图。沈老太爷在工部待了十五年，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沈清荷走进去，脚步很轻，但青砖地面还是发出了笃笃的声响。

沈老太爷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用余光扫了她一眼：“账对完了？”

“对完了。”沈清荷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月的收支都平了，京城的几家铺子都有盈余，虽然不多，但比上个月强。”

“嗯。”沈老太爷点了点头，目光还在地图上，“你比你爹强。那个书呆子，只会死读书，读了十几年连个账本都看不明白。”

沈清荷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瞬，沈老太爷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朝廷又要增兵了。鞑子在边境上闹腾，不打不行，打又要花钱。户部那边哭穷，兵部那边叫苦，到头来还是老百姓倒霉。加税、加赋、加捐，一层一层地加，加到老百姓揭不开锅了，就开始造反。老子在工部待了十五年，这种戏码看了多少回了？一茬一茬的，没完没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点在宣府、大同的位置上：“这几个地方的驻军，说是十万，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一半。军饷发下去，七扣八扣，到士兵手里就剩个零头。士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仗？鞑子一来，跑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