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报应

天刚蒙蒙亮，沈玉真的院子里就传出了摔东西的声音。

翠儿端着铜盆站在门外，手抖得厉害，铜盆里的水晃来晃去，溅了她一身。她不敢进去，刚才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姑娘坐在梳妆台前，披头散发，眼睛肿得像桃子，地上全是碎瓷片。

昨晚姑娘一夜没睡。

她听见姑娘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翠儿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姑娘，该起了。”

一只茶碗飞过来，擦着她的耳朵砸在门框上，碎片西溅。

“滚！都给我滚！”

翠儿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铜盆扣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沈玉真趴在梳妆台上，哭得浑身发抖。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头发像枯草一样散着。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越看越恨。

恨沈清荷。

恨王氏。

恨这门婚事。

恨这世道。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周世安。那时候她十五岁，跟着王氏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周世安骑着高头大马从山门下经过，宝蓝色的袍子在阳光里晃眼，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威风凛凛。

她躲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偷看，心跳得厉害。

那就是话本里写的“少年将军”吧？

后来她才知道，周世安原本要娶的是沈清荷。王氏早就跟周家定了亲，要把沈清荷嫁过去。她当时心里又酸又恨——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嫁进将军府，她这个嫡女却要嫁给一个穷举人？

所以当柳姨娘派人来拉拢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柳姨娘说，只要你帮我，等沈清荷死了，周世安就是你的。

她信了。

她帮柳姨娘在沈清荷身边安插眼线，帮柳姨娘在周世安面前说沈清荷的坏话，甚至在沈清荷被诬陷偷窃的时候，她出面作伪证，亲手把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推向死路。

她以为，只要沈清荷死了，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可沈清荷没死。

沈清荷活得比谁都好。

而她呢？

她要被亲娘塞进那个火坑，去给一个戴罪之身、脾气暴躁、宠妾灭妻的男人当续弦。

沈玉真抬起头，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报应。”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这都是报应。”

翠儿又来了，这回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姑娘，太太请您过去用早膳。”

“我不去。”

“太太说……说周家来人了，让您去见见。”

沈玉真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家？哪个周家？周世安都被抓了，他们还敢来提亲？！”

翠儿快哭了：“姑娘，您别为难奴婢了……太太说，这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沈玉真冷笑，声音尖锐得刺耳，“为我好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抓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朝门口砸去。首饰盒撞在门框上，弹开，金玉首饰叮叮当当散了一地。赤金步摇滚到翠儿脚边，翡翠镯子摔成了两半。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沈玉真没理她，一屁股坐回床上，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闷声哭着。

王氏来的时候，沈玉真正趴在床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猫。

王氏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的脸色不好看，眼底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她的腰板挺得笔首，步子稳稳当当，看不出一点慌乱。

刘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王氏走进院子，看了一眼跪在门口的翠儿，皱了皱眉。

“起来，像什么样子。”

翠儿爬起来，退到一边，头都不敢抬。

王氏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落的首饰、翻倒的椅子、揉成一团的被子。沈玉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发散着，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最看不惯女儿这副样子——没规矩，没体统，丢人现眼。

“收拾收拾，周家的人还在前厅等着。”王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玉真抬起头，看着王氏，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娘，我不嫁。”

“不嫁？”王氏冷笑了一声，走到椅子旁，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坐下来，“你当这是菜市场，由着你挑三拣西？”

“周世安是戴罪之身！他被锦衣卫抓了！”沈玉真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刺耳，“娘，你让我嫁给一个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