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前世记忆

她想起前世在周家的时候，柳姨娘也有一枚玉佩，从不离身。

那枚玉佩上的图案，和她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一只展翅的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她闭上眼睛，然后那些画面就来了——挡都挡不住。

夜深了。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和屋子里墨汁的涩味混在一起。烛台上的蜡烛只剩小半截了，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沈清荷坐在床沿上，手指捏着那枚玉佩，指腹在纹路上来回。粗糙的线条硌着手指，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她还活着，她还在。

她想起白天在沈老太爷书房里看到的那幅边关地图，上面的标记和这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在沈家活了十七年，又在前世活了那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要风平浪静。

可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一首没消停过。

她看到红烛。

大红的蜡烛，烛泪一坨一坨往下淌，在铜烛台上堆成红色的疙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上，盖头己经揭了，扔在一边。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刺得眼睛疼。桌上摆着合卺酒，酒杯里落了一只小飞虫，淹死了，她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很久。

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丫鬟进来添了三次茶，每次推门都带着一股冷风，吹得烛火晃三晃。第一次添茶的时候，丫鬟看她的眼神是同情；第二次变成了习惯；第三次，丫鬟连看都没看她，放下茶壶就走了。

天亮的时候，周世安的贴身小厮来了，站在门口，也不进来，隔着门帘说：“少爷说了，让少奶奶先歇着，他公务忙，改日再来。”

她当时怎么回的呢？她笑着说：“知道了。”

她居然笑了。

她把委屈咽下去，把眼泪憋回去，告诉自己：他是将军府的嫡子，公务繁忙是正常的。妻终究是妻，妾终究是妾，只要自己足够贤惠，他会来的。

她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一个月，等了半年。等来的是柳姨娘挺着大肚子来给她请安，等来的是周世安纳了第三房妾室的消息，等来的是“少奶奶不受宠”的闲话传遍整个将军府。

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可笑完之后，是恨。恨自己太傻，也恨他们太狠。

然后柳姨娘的脸就浮上来了。

那天她去柳姨娘的院子，是婚后半个月。柳姨娘的院子在府中东边，比正院小，但布置得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像几根枯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烛光把“柳”字照得红彤彤的。

柳姨娘亲自到门口接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姐姐来了，妹妹就放心了。”柳姨娘拉着她的手，手指细细软软的，温温热热的，“以后咱们姐妹同心，好好服侍少爷。”

她当时感动得差点掉眼泪。她觉得柳姨娘是好人，是这个家里唯一对她友善的人。她甚至觉得愧疚——自己是正妻，柳姨娘是妾室，但柳姨娘对她这么好，她应该对柳姨娘更好。

柳姨娘给她倒茶的时候，手指上戴着一枚玉佩，系着红绳，玉佩上刻着一只鹰。她当时看了一眼，没在意，只觉得那玉佩成色不错。

“姐姐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柳姨娘把茶递给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这府里的事，我比姐姐熟。”

她当时觉得这是善意。

现在想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个外人，我才是这府里的人。”

柳姨娘说的每一句“姐姐”，都是在提醒周世安——你娶的这个正妻，不如我。她说的每一句“姐妹同心”，都是在告诉周世安——这个家，我才是那个懂事的人。

可那时候的她不懂。她只觉得柳姨娘好，柳姨娘温柔，柳姨娘是她在周家唯一的依靠。

她不知道的是，那双拉着她的手，正在往她背后捅刀子。

想到这里，她手里的玉佩捏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这点疼，比起前世那些刀子，算啥？

画面又变了。

沈玉真的脸。

那天沈玉真来周家看她，穿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发簪，打扮得精致得体，比她这个正室夫人还体面。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