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旁听

第二天一早，二丫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去了西街。苑陵中学的大门开着，门卫老头认识她了，没拦。她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学生在读书，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嗡嗡嗡的，像蜜蜂。她忽然有点怯。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还有补丁。她想起周明蕙的话——“别怕，都是同学。”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是一排青砖瓦房，窗户很大，玻璃擦得锃亮。二丫从没进过这样的屋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黑板，讲台，一排排桌椅，桌上摆着书和本子。学生不多，二十来个，有男有女，都穿着校服，坐得笔首。周明蕙从里面出来，拉着她的手。

“明兰姐，进来吧，最后一排有个空位。”

二丫低着头，跟着她走进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生回头看她。她脸红得发烫，但她没躲。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凳子硬邦邦的，桌子比她家案板还光滑。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不敢动。

讲台上，一个穿长衫的先生走进来。西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二丫，没说什么，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天讲《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二丫听不懂。她不知道朱子是谁，也不知道家训是什么。但她听清了“黎明即起”西个字——她每天黎明即起，蒸枣糕，扫院子，收拾摊子。这话她懂。

先生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听。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听不懂的她记在心里，准备回去问周明蕙。她不敢记笔记——不会写字，写了也不认识。她只能听，拼命地听，把每个字都塞进脑子里。

“陈明兰。”先生忽然叫她。

她吓了一跳，站起来。

“你来解释一下，‘黎明即起’是什么意思。”

二丫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很稳。“黎明就是天刚亮。即起就是马上起来。合起来，就是天刚亮就起来干活。”

先生点了点头。“你每天都这样做吗？”

“嗯。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枣糕。”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二丫的脸又红了。但先生没笑，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笑。

“坐下吧。你做得对。‘黎明即起’不只是西个字，是一种生活态度。”

二丫坐下来，手心出了汗。她答对了。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站起来，跟先生鞠躬。二丫也跟着站起来，鞠了一躬。先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周明蕙走过来。“明兰姐，你答得真好。”

“好啥好。”二丫低下头，“那么简单的词，谁不会？”

“别人不一定懂。”周明蕙笑了，“他们只知道字面意思，但你真正在做。”

几个女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二丫。“你就是南街卖枣糕的那个？”一个圆脸女生问。

“嗯。”

“你多大？”

“十七。”

“比我还大两岁呢。”圆脸女生笑了，“我叫王秀英。你以后有不懂的，问我。”

二丫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跟这么多学生说过话。

那天放学，二丫收拾好东西，正要走，沈家少爷站在教室门口。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几本书，看着她。

“二丫。”

她停下来。“你咋来了？”

“等你。”他走过来，“听说你来旁听了？”

“嗯。”

“听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手里的书中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国文课本》，你拿着。里面有白话文，好懂。”

二丫没接。“我有书。”

“这本不一样。”他看着她，“上面有笔记。我写的。你看了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看着那本书，封面写着“国文课本”西个字，边角己经卷了，里面夹着纸条。她伸手接过来。

“谢谢你。”

“不用谢。”他转身要走。

“沈少爷。”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你为什么帮我？”

他回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我欠你的。”

他没等她回答，走了。二丫站在教室里，手里攥着那本书。书皮温热的，不知道是阳光晒的，还是他握的。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给二丫。慢慢看，不着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从学校出来，二丫走在西街上。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她忽然想唱歌。小时候她娘教的歌，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枣花开了，蜜蜂来了，二丫长大了，要嫁人了。”她哼了两句，脸红了。嫁人？嫁给谁？她心里有个人，但她不说。

回到摊子上，老赵正在帮她看着。看见她回来，笑了。

“二丫，上学去了？”

“嗯。”

“学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