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家少爷的第一封信

开封城冷冷清清的。往年这时候，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吆喝声能飘半条街。今年什么都没了。日本人占了新郑，飞机炸了火车站，谁敢出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

二丫的铺子还开着。不是生意好，是她不想关。关了，就不知道干什么了。秀兰劝她歇几天，她说不歇。秀兰又说，那咱也贴副对子吧，过年呢。二丫说行。秀兰从街上买了副对子，红纸黑字，上联是“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是“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万象更新”。二丫不识字，问秀兰写的啥。秀兰念给她听，她听了，没说话。万象更新。新在哪？她不知道。

那天下午，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进铺子。三十来岁，黑瘦，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眼角，像一条蜈蚣。他背着一杆枪，风尘仆仆的，鞋上沾满了泥。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案板上的枣糕，又看了看二丫。

“你是陈明兰？”

“我是。”

“沈仲文让我给你带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二丫接过信，手在抖。信封上写着“陈明兰收”，字端正，一笔一画，是他的笔迹。她拆开，里面厚厚的，不止一张纸。她先看第一张。

“二丫：见字如面。我到前线了。走了半个月，坐火车、坐汽车、走路，走了很远。现在在一个叫大别山的地方，周围全是山，看不到头。我们部队驻扎在一个村子里，老百姓对我们很好，给我们送水、送粮、送鞋。有一个大娘，儿子也当兵去了，她把我们当儿子看，给我们纳鞋底，一纳就是一宿。我穿上她做的鞋，想起我娘。我娘也给纳过鞋底，针脚密密的，结实。我走了以后，不知道她怎么样。你帮我给她带个信，就说我挺好的，别惦记。”

二丫看了两遍，接着看第二张。

“前几天打了一仗。是我们第一次跟日本人正面打。我有点怕，枪响的时候，腿都在抖。但打着打着就不怕了。我们排长负了伤，腿被弹片削了一块肉，血流了一地。我给他包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说，仲文，别管我，往前冲。我没听，把他背了下来。后来他去了后方医院，临走时跟我说，你小子救了我一命。我说，排长，你教我打仗，我救你一命，扯平了。他笑了。我也笑了。”

二丫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继续看。

“二丫，我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也许更长。但我不会退缩。你教我的，根在，树就不会死。我的根在新郑，在南街，在枣树下。你也是。你在开封，好好做生意，等我回来。仲文。”

信写了好几页，二丫看了半个时辰。她把信叠好，揣进怀里。那个送信的军人还站在旁边，没走。

“同志，你吃饭了没？”

“没。”

二丫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几块枣糕。军人接过来，吃得呼噜呼噜响。二丫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想起沈家少爷。他也这么吃过她做的饭。他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同志，仲文他——瘦了没？”

“瘦了。但精神好。”军人抬起头，“他打仗很勇敢，排长都夸他。”

二丫没说话。她从柜台上拿了几块枣糕，用油纸包好，塞到他手里。“带给他。就说是我蒸的。”

军人接过枣糕，笑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嫂子。又是这个称呼。二丫没应，也没否认。军人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铺子。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二丫姐，他来信了？”

“嗯。”

“写的啥？”

“说他打了一仗，赢了。说他挺好，别惦记。”

秀兰笑了。“那好啊。打赢了，就能早回来。”

二丫没说话。她走到后院，站在小枣树前。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在风里抖。她摸着树干，想起沈家少爷信里写的——“根在，树就不会死。”她的根在新郑，在枣树下。他的根也在那里。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他来信了。他说他挺好。你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说：好。好。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油灯下，给沈家少爷写回信。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多了。

“沈少爷：信收到了。你说你挺好，我就放心了。你说排长负了伤，你把他背下来，你做得好。我蒸的枣糕，托人带给你了。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你在前线，要注意安全。别逞能。活着回来。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