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郑沦陷

消息是周明蕙带来的。

那天下午，二丫正在铺子里揉面，秀兰跑进来，说周小姐来了。二丫擦擦手，迎出去。周明蕙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红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臂上缠着黑纱，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明蕙？你咋来了？”二丫拉住她的手，“你脸色咋这么差？”

周明蕙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二丫扶她坐下，让秀兰倒了碗热水。

“明蕙，出啥事了？”

“新郑……”周明蕙擦了擦眼泪，“新郑沦陷了。日本人烧了南街，老槐树被砍了，县衙被占了，粮行被封了。你家的院子——”她说不下去了。

二丫的手攥紧了桌沿。“我家的院子咋了？”

“被烧了。日本人放的火，烧了半条街。你家院墙塌了，枣树……”周明蕙低下头，“枣树被砍了。”

二丫的血一下子凉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秀兰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明蕙，老赵呢？老马呢？大掌柜呢？”

“都跑了。老赵去了南阳，老马去了郑州，大掌柜……大掌柜被抓了。”

“被抓了？为啥？”

“日本人说他是抗日分子。其实是因为他不肯跟沈家二爷合作。沈家二爷当了维持会长，让大掌柜帮他做事，大掌柜不干，就被抓了。”

二丫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抱着头，哭不出声。秀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

“二丫姐，你别急。大掌柜不会有事的。”

“你不懂。”二丫抬起头，擦了擦脸，“大掌柜帮过我，帮过我爹。我不能不管。”

“你咋管？你一个人在开封，能做什么？”

二丫没说话。她知道秀兰说得对。她在开封，离新郑一百多里地，回不去。就算回去了，她一个卖枣糕的，能做什么？

周明蕙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二丫。“这是仲文让我带给你的。他走了，去当兵了。走之前，他去找了大掌柜，大掌柜让他带话给你。”

二丫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根还在。人还在。别回来。”

字歪歪扭扭的，是大掌柜的笔迹。他识字不多，写的字跟二丫差不多，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二丫看了两遍，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明蕙，他还说啥了？”

“他说，让你在开封好好干。别回去。等仗打完了，他回来帮你种树。”

二丫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小枣树前。枣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干粗了，叶子密了。她摸着树干，想起新郑那棵老枣树。被砍了。根还在吗？她不知道。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新郑的枣树被砍了。你在这儿，好好长。你是高老庄的根，也是我的根。”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好。

那天晚上，二丫一夜没睡。她坐在油灯下，把铁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借据、信、零钱、佛珠、那本《千字文》、那本《妇女识字课本》、那本《新青年》、她哥的信、沈家少爷的信、沈家少爷送的那本《国文课本》、老孙头的枣树苗、孙掌柜的《生意经》、陈新老师的《抗日救亡手册》、大掌柜的那张纸条。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有的是别人给的，有的是自己挣的。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像她的命。她把它们装回去，盖上盖子，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二丫去德兴和送货。孙掌柜正在后堂看报纸，脸色很沉。

“二丫，新郑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你家的院子——”

“没了。”二丫低下头，“枣树也被砍了。”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递给她。“拿着。重建院子要用钱。”

“孙掌柜，我不能——”

“拿着。”孙掌柜把钱塞到她手里，“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人。”

二丫攥着钱，手在抖。“孙掌柜，谢谢您。”

“别谢。”孙掌柜摆摆手，“你好好做枣糕，就是对得起我。”

从德兴和出来，二丫站在鼓楼大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但少了些。有的人跑了，有的人被抓了，有的人死了。日子还得过。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陈明兰，你不是草，你是兰花。兰花不怕砍。根在，就能再长。

她加快脚步，走回铺子。

秀兰正在揉面，看见她回来，问：“二丫姐，孙掌柜说啥了？”

“他说让我好好做枣糕。”

秀兰没再问。

那天晚上，二丫一个人坐在后院，对着小枣树发呆。月亮升起来，照在树上，叶子在风里抖。她摸着树干，想起新郑的枣树，想起她爹，想起大掌柜，想起沈家少爷。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根还在。你还在。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