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逃往开封

官道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二丫扶着她娘，夹在人群里往前走。前面是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上坐着老婆子和一床破被子；后面是背着包袱的中年妇女，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走不动了，哭着要抱。再前面，是一群穿着灰布军装的溃兵，垂头丧气地往南走，枪斜挎在肩上，子弹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娘，走快些。”二丫拉着她娘的胳膊。

“走不动了。”她娘喘着气，“歇歇吧。”

“不能歇。前面就是洧川，过了洧川就快了。”

她娘没再说话，咬着牙往前走。二丫回头看了一眼——新郑的城墙己经看不见了，南街的老槐树更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路，还有无穷无尽的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人群忽然慢了下来。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在哭，有孩子在叫。二丫踮起脚尖往前看——前面路上横着几根木头，几个端着枪的人站在路中间，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戴帽子，有的光着头，脸色黑沉沉的。

“站住！都站住！”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端着一杆长枪，枪口朝天，“想过去的，留下买路钱！”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两边跑，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动。二丫拉着她娘，往路边靠。

“娘，别出声。”

她娘攥着佛珠，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黑脸大汉带着几个人，挨个搜身。他们抢包袱、抢钱、抢干粮，不给就打。一个老头不肯交钱，被一脚踹倒在地，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他的老婆扑上去哭，被一把推开。

二丫的手在抖。她怀里揣着大掌柜给的钱，包袱里还有她娘攒的几块银元。不能给。给了，到开封吃什么？

“二丫，”她娘小声说，“给他们吧。命要紧。”

二丫没说话。她西下看了看——路边有一片庄稼地，地里的麦子长得半人高。她拉上她娘，猫着腰，钻进麦地里。

麦子很密，叶子刮在脸上生疼。她顾不上，拉着她娘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回头一看，那些人还在路上搜，没人注意到她们。她继续走，穿过麦地，绕过一片小树林，重新回到官道上。

“娘，没事了。”

她娘喘着粗气，脸煞白。“二丫，咱不走了。回去吧。”

“回不去了。”二丫的声音很硬，“娘，您再忍忍。快了。”

她娘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走。

过了洧川，难民少了些。路上开始出现拉脚的驴车和马车，有的拉着货，有的拉着人。二丫拦了一辆去开封的驴车，车夫是个老头，看了她们一眼，说“一人五毛”。二丫掏出一块钱，扶她娘上了车。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娘靠在二丫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累的。二丫看着路两边的地，麦子绿了，油菜花黄了，但地里没人干活。人都跑了。

“姑娘，你去开封投亲？”车夫回头问。

“嗯。我娘跟我去。”

“开封也不太平。”车夫叹了口气，“日本人占了新郑，下一步就是开封。能跑就跑吧。”

二丫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到了开封城门口。城门口挤满了人，有进城的，有出城的，吵吵嚷嚷的。守城的兵丁在查良民证，一个一个地看，慢得很。二丫扶着她娘，排队等着。

秀兰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二丫，喊了一声：“二丫姐！”

“秀兰！”二丫拉住她的手，“你咋来了？”

“我等了一天了。怕你找不到路。”秀兰帮着她扶她娘，“婶子，您慢点。”

三个人进了城，走到铺子门口。二丫推开门，一股枣糕的香味扑面而来。灶台上的蒸笼还在冒着热气，秀兰走的时候没灭火。

“娘，到了。这就是我的铺子。”

她娘站在门口，打量着铺子。案板、蒸笼、灶台、柜台、账本，一样一样地看。她看得很慢，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二丫，这是你的？”

“嗯。我的。”

她娘的眼眶红了。“你爹要是看见，不知道多高兴。”

二丫没说话。她扶着她娘走进后院，让秀兰腾出一间小屋，铺了被褥，把她娘安顿好。

“娘，您先歇着。我去给您做碗面。”

她娘拉着她的手。“二丫，别忙了。你也歇歇。”

“我不累。”二丫笑了，“您歇着。”

她走进厨房，烧水、和面、切葱花。秀兰在旁边帮忙，小声问：“二丫姐，新郑咋样了？”

“日本人占了。南街的人都跑了。”

“你家的枣树呢？”

二丫的手停了一下。“被砍了几根枝。根还在。”

秀兰没再问。

二丫端着面条走进屋。她娘己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她把面条放在桌上，坐在炕沿边，看着她娘。她娘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枣树的皮。她伸手摸了摸她娘的脸，她娘动了一下，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