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日军逼近

民国二十七年，夏。

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二丫正在铺子里蒸枣糕。秀兰从街上跑回来，脸色煞白，手里举着一张报纸。

“二丫姐！日本人打到新郑了！”

二丫的手停了。她接过报纸，低头看。字密密麻麻的，她认得大半——“日军攻占新郑县城，守军溃退，百姓伤亡惨重……”她看了两遍，手开始抖。

“秀兰，你帮我看着铺子。我得回去。”

“二丫姐，你回去干啥？日本人己经占了县城，你回去不是送死吗？”

“我娘还在家。”二丫解下围裙，“枣树还在。”

她没等秀兰再说话，转身进了后院，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匣子，把里面的钱全部揣进怀里。铁盒子太大，她没带，只带了几封信和那张借据。她跑出铺子，跑到城门口，搭了一辆拉货的马车，往新郑赶。

车夫是个年轻人，听说她去新郑，摇了摇头。“姑娘，新郑被日本人占了，你去那儿干啥？”

“我娘在家。”

车夫叹了口气，没再问，甩了一鞭子。马车上了官道，跑得飞快。二丫坐在车斗里，攥着包袱，手心里全是汗。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拖家带口，往南走。一个老头赶着驴车，车上坐着老婆子和几个孩子，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气声、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慌。二丫的马车从他们身边过去，逆向而行，有人冲她喊：“姑娘，别回去了！日本人见人就杀！”

二丫没应。她咬着牙，攥着包袱，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到了新郑城外，天己经快黑了。马车进不去，城门口有日本兵把守，盘查过往行人。二丫跳下车，给了车夫几毛钱，从城外绕道往南街走。她沿着城墙根，穿过一片柳树林，翻过一道土坡，从村后的土路绕进去。

南街变了。

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多了几个弹孔，树皮被炸飞了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老赵的胡辣汤摊子翻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老马的剃头铺子门板被砸了几个洞，招牌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街上没人，冷冷清清的，只有风卷着尘土，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二丫跑回家。院门开着，她娘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枣树的枝干被砍了几根，地上落了一地青枣和断枝。

“娘！”二丫跑过去，蹲下来，“您没事吧？”

她娘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二丫？你咋回来了？”

“我听说日本人打过来了，不放心您。”

“没事。”她娘摇摇头，“日本人没来咱家。他们占了县衙和粮行，没到南街来。”

二丫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厉害。

“娘，老赵他们呢？”

“跑了。昨天跑的。老赵带着老婆去了南阳，老马去了郑州。街上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她娘叹了口气，“二丫，你也走吧。别管我。”

“我不走。”二丫站起来，“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她娘低下头，“你走吧。我守着这棵树。”

二丫没说话。她走到枣树跟前，摸着树干。树干上添了几道新砍的刀痕，白花花的，像伤口。她摸着那些伤口，手在抖。

“娘，枣树被砍了。”

“日本人砍的。说要修炮楼。”她娘的声音很平静，“砍了几根枝，根还在。根在，树就不会死。”

二丫蹲下来，摸着树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蛇。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根在，树就不会死。”

“娘，您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去开封。”

她娘看着她，看了很久。“中。去开封。”

那天晚上，二丫一夜没睡。她坐在枣树下，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条街。月亮升起来，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黑黢黢的。她听见远处有枪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她想起她爹，想起他坐在枣树下喝茶的样子，想起他摸着树干说“根还在”的样子。她想起沈家少爷，想起他说“我会替你爹看好这棵树的”。他走了，去当兵了。树没人看了。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明天我要走了。你好好长。等我回来。”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说：等你回来。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