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是老赵帮着定的。柏木的,不贵,但结实。老赵说,柏木耐腐,埋在地下几十年都不烂。二丫没说话,只是摸了摸那口棺材,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咱家这棵枣树,是你爷爷种下的。结了快一百年的枣了。”她爹没躺在枣木棺材里,柏木的也行。她爹不会挑。
老马帮着搭了灵棚,就在枣树下。灵棚是用白布搭的,风一吹,哗哗响。王婶帮着蒸了供馍,摆了一桌。李叔帮着写了灵牌——“陈公德顺之灵位”。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像她爹这个人。
南街的人都来了。老赵、老马、王婶、李叔、面铺的周叔、卖豆腐的老孙,连东街的张婶都来了。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大掌柜最后来的。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拄着拐杖。他走到灵前,点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
“德顺哥,”他轻声说,“你走好。家里的事,有我呢。”
二丫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她没哭。从她爹走的那天起,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她娘说她是哭不出来,憋在心里,更难受。她摇摇头,说不是哭不出来,是不想哭。她爹这辈子,最怕人哭。小时候她摔了跤,哭了,她爹说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她就不哭了。现在她也不哭。她爹要走了,她要让他走得好看。
沈家少爷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穿着一件黑布长衫,臂上缠着黑纱,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二丫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钱。
二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咋来了?”
“来给叔烧张纸。”他低下头,“二丫,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话。”二丫的声音很轻,“进来吧。”
他走进院子,在灵前站了一会儿,点了香,鞠了躬。然后把纸钱放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的脸被火烤得发红,眼睛亮亮的。
“叔,”他轻声说,“您走好。您放心,二丫有我呢。”
二丫站在旁边,听着这话,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她?他有什么资格有她?但她没说出来。她爹走了,她不想在灵前说这些。
他烧完纸,站起来,看着她。
“二丫,你还好吗?”
“好。”她说,“你回去吧。天黑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二丫,有什么事,找我。”
她没应。他走了。二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灵前,跪下来。
她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面条。“二丫,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了。”
二丫接过碗,吃了几口,吃不下了。她把碗放在一边,继续烧纸。
“娘,您去歇着吧。我守着。”
“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娘没走,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跪在灵前,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二丫,”她娘忽然说,“沈家那小子,心里有你。”
二丫没说话。
“你别不承认。”她娘看着她,“你爹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说,那小子变了,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二丫低下头。“娘,别说这个了。我爹还没入土呢。”
她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第二天,出殡。棺材从院子里抬出去,老赵、老马、李叔、周叔,西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往南街走。二丫穿着白孝衣,走在棺材前面。她娘走在她旁边,被人扶着。街坊们跟在后面,送了一路。
棺材抬到南街口,停下来。老赵回过头,看着二丫。
“二丫,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但他有你这个闺女,值了。”
二丫没说话。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棺材抬出南街,抬过溱洧河上的桥,抬到高老庄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片枣林,是她爹生前常来的地方。他喜欢站在这里,看着整片枣林,看着远处的县城,看着溱洧河的水。
棺材放进坑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二丫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没哭。她娘哭了,被人扶着,哭得浑身发抖。二丫扶着她娘,没说话。
风吹过来,枣林的叶子沙沙响。二丫抬起头,看着那些枣树。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但她知道,根活着。根在,树就会活。
“爹,”她轻声说,“您走好。枣林我帮您看着。根不会断的。”
她扶着她娘,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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