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二丫坐在车斗里,屁股被颠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她攥着那封信,信纸己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她又看了一遍——“你爹病又重了。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短短两行字,她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不想认。
车夫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别急。快了,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二丫没说话。她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怀里的铁盒子硌得胸口疼,但她没动。
她想起她爹。想起他坐在枣树下喝茶的样子,想起他摸着树干说“根还在”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肩上赶庙会的样子。她骑在他肩上,比他高一头,看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物,她看不见,她爹就给她讲。他说,二丫,那是穆桂英。她说,穆桂英是谁?他说,是女英雄,能打仗。她说,我也能。她爹笑了,说,你能。你比你爹强。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比你爹强”。现在她懂了。她爹老了,病了,躺在炕上起不来了。她比他强。但她不想比他强。她只想让他好好的。
马车进了新郑县城,二丫跳下车,扔给车夫几毛钱,拔腿就往南街跑。她跑过老槐树,跑过老赵的胡辣汤摊子,跑过老马的剃头铺子。老赵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老马探出头来,看见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她娘站在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二丫,她娘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来了?”
“回来了,娘。”二丫喘着气,“我爹呢?”
“在屋里。进去吧。”
二丫走进屋。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霉味。她爹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朝里。她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爹。”
她爹没动。
“爹,是我。二丫。”
她爹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
“二丫?”
“是我,爹。”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够不着。二丫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
“二丫,”她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枣树的叶子,“你瘦了。”
“您也瘦了。”
她爹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霜花。
“爹,您吃药了吗?”
“吃了。不管用。”她爹喘了口气,“二丫,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二丫的眼泪掉下来了。“爹,您别这么说。您得好好活着。等您好了,我接您去开封。看看我的铺子,尝尝我蒸的枣糕。”
她爹摇了摇头。“去不了了。走不动了。”
“您走得动。我扶您。”
她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松开了。他闭上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二丫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把她举过头顶,这双手给她蒸枣糕,这双手摸着枣树说“根还在”。现在这双手连碗都端不稳了。
她娘从外面进来,端了一碗药。“二丫,你喂你爹喝吧。我手抖,喂不了。”
二丫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她爹喝了三口,咳了,吐了一半。二丫擦了又擦,喂了又喂。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爹,您得好好喝。喝了才能好。”
她爹看着她,眼眶红了。“二丫,苦了你了。”
“不苦。”二丫低下头,“您养好身体就中。”
那天晚上,二丫没有回开封。她住在家里,睡在她爹旁边。她爹睡着了,呼吸很重,她睡不着。她听着他的呼吸,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她不敢睡。怕一觉醒来,他就没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她想起小时候,她怕黑,她爹就点一盏灯,放在她床头。灯一亮,她就不怕了。现在她不怕黑了。她怕她爹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爹醒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二丫,”他说,“你回开封吧。铺子不能关。”
“爹——”
“听我说。”他握着她的手,“你在开封,好好的。铺子开着,枣糕蒸着。我在这儿,有你娘呢。”
二丫没说话。她握着她爹的手,握得很紧。
“二丫,”她爹说,“你记住。不管走到哪,根在这儿。南街在这儿,枣树在这儿。你在外面闯荡,累了就回来。爹在。”
二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趴在她爹手边,哭了很久。她爹摸着她的头发,没劝她。
哭够了,她抬起头,擦了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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