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老庄的困境

枣生是半夜到的开封。这己经是他第二次半夜来敲门了。

二丫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他蹲在门槛上，浑身是泥，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他的棉袄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黑乎乎的，像从灶膛里掏出来的。

“枣生？又出事了？”

枣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出声，但眼泪己经淌下来了。

“二丫姐，我爹又让人打了。”

二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她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谁打的？刘寿德？”

“嗯。这回不是收保护费，是要买咱家的枣林。”枣生擦了擦眼泪，“他说要开荒种罂粟，出的价低得离谱，一亩才给两块钱。我爹不卖，他就让人打我爹。这回打断了两根肋骨。”

二丫攥紧了拳头。“你爹咋样了？”

“在床上躺着，动不了。大夫说得好几个月才能下地。”枣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铜板，“二丫姐，这是我家最后的钱了。不够看病。”

二丫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秀兰也被吵醒了，从屋里出来，看见枣生，叹了口气，没说话，去厨房烧水了。

“枣生，你先别急。”二丫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匣子，打开。里面有三十多块，是她攒着准备扩大铺子的。她数了二十块，用布包好，塞到枣生手里。“这些你先拿回去给你爹看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枣生接过钱，手在抖。“二丫姐，我——”

“别说了。”二丫打断他，“你回去告诉你爹，高老庄的枣林，不能丢。根在，树就在。人也在。”

枣生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秀兰端了一碗热汤过来，他接过去，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枣生，刘寿德现在还在高老庄吗？”二丫问。

“在。他带了十几个人，住在村头的祠堂里。天天去枣林转悠，说是丈量土地，等着我们签字画押。”枣生放下碗，“二丫姐，我爹说了，死也不卖。但他怕刘寿德硬抢。”

二丫没说话。她知道硬抢这种事，刘寿德干得出来。沈家二爷在背后撑腰，官府不管，枣农们只能自己扛。

“枣生，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枣生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站了很久，久到秀兰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身上。

“二丫姐，进去吧。外头冷。”

“秀兰，你说，这世道咋成这样了？”

秀兰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二丫没睡。她坐在油灯下，给沈家少爷写了一封信。她写了撕，撕了写。一共写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沈少爷：枣生又来开封了。老孙头又被刘寿德打了，断了两根肋骨。刘寿德要买高老庄的枣林种罂粟，出的价低得离谱。老孙头不肯卖，他们就打人。你二叔跟刘寿德是一伙的，这事你管不管？你要是管不了，你帮我给陈新老师带个话，让他想想办法。高老庄的枣林不能丢，那是几百年的根。二丫。”

她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沈仲文收”。然后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秀兰，让她帮忙寄出去。

秀兰接过信，看了看。“二丫姐，你说他会管吗？”

“不知道。”二丫低下头，“但他得知道。”

信寄出去了。二丫开始等。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管。但她得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不能再装糊涂。

等了五天，没有回信。她告诉自己，不等了。她忙得很。铺子要开，枣糕要蒸，账要算。她没时间等。

第六天，回信来了。信很短：

“二丫：信收到了。高老庄的事，我己经跟陈新老师说了。他说会想办法。你放心。你二叔那边，我会盯着。他不敢太过分。仲文。”

二丫看了两遍，把信叠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越来越满了，她舍不得扔。每一封信，都是他的消息。他在新郑，她在开封。隔着一百多里地，但信能到，人就能到。

那天下午，秀兰从街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二丫姐，听说开封城里也在抓抗日分子。警察到处查，说是有人搞地下活动。”

二丫愣了一下。“抓到了吗？”

“不知道。反正街上多了好多警察，看着怪吓人的。”

二丫没说话。她想起沈家少爷信里写的——“陈新老师组织了一个抗日救亡宣传队。”她不知道陈新老师是不是地下党，但她知道，他做的事，日本人肯定不喜欢。国民党也不一定喜欢。

她给沈家少爷又写了一封信，只有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