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七事变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开封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街上的石板路烫脚，连相国寺门口的狗都伸着舌头趴在地上不肯动。二丫的铺子在这条街的阴面，还算凉快。但热风从门口灌进来，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秀兰坐在门口打瞌睡，手里的蒲扇掉了都不知道。刘嫂在后厨揉面，揉得满头大汗，汗珠子滴在面团上，又揉进去。二丫看见了，没吭声。这年头，哪有那么多讲究。

“二丫姐，”秀兰被热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今天少蒸几锅吧，太热了，没人来。”

“你歇吧。我看着。”

秀兰没走，在柜台旁边坐下，趴着又睡着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生意不好，一天卖不了几十块枣糕。但她不急。夏天就这样，天凉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走进铺子，满脸油汗，手里摇着蒲扇。他买了一碗绿豆汤，咕嘟咕嘟喝下去，抹了抹嘴。

“听说了吗？日本人打过来了。”

二丫的手停了。“打过来了？打到哪了？”

“卢沟桥。北平边上。”中年人叹了口气，“这回怕是真要打大仗了。”

二丫没说话。她把碗收了，擦干净。秀兰醒了，揉着眼睛问：“二丫姐，咋了？”

“没事。你继续睡。”

秀兰又趴下了。二丫站在柜台后面，心里不踏实。她想起孙掌柜说过的话——“日本人占了东北，又占了热河。现在盯着华北呢。”现在真的打过来了。

那天晚上，二丫关了铺子，一个人坐在后院。月亮升起来，照在小枣树上。枣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干粗了，叶子密了。她摸着树干，想起她爹，想起高老庄的枣林。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你说，这仗能打起来吗？”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会的。会的。

第二天，报纸上登了消息。秀兰从街上买了一份回来，念给二丫听。

“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被拒绝后，向中国守军开火。二十九军奋起抵抗……”

二丫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秀兰，二十九军是啥？”

“就是驻在北平的部队。”秀兰翻着报纸，“听说他们的军长叫宋哲元。”

二丫想起王腾起连长。他带的也是二十九军，驻扎在新郑的时候，来买过她的枣糕。他说，“等打跑了日本鬼子，还来吃你的枣糕。”现在真的打起来了。

“秀兰，再往下念。”

秀兰继续念：“国民政府呼吁全国军民团结抗日……北平、天津告急……”

二丫没再听。她站起来，走到后院，蹲在小枣树前。树苗己经长成小树了，枝干有手指粗，叶子绿油油的。她摸了摸叶子，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光等着。

那天下午，她去德兴和送货。孙掌柜正在后堂看报纸，脸色很沉。

“孙掌柜，您也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孙掌柜放下报纸，“二丫，时局不好。你少进点货，别压太多本钱。”

“我知道。”二丫把钱收好，“孙掌柜，您说，这仗能打多久？”

“谁知道呢。”孙掌柜叹了口气，“但愿别打太久。打仗，老百姓遭殃。”

从德兴和出来，二丫走在鼓楼大街上。街上多了一些穿军装的人，有的在贴标语，有的在演讲。她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听。

“同胞们！日本帝国主义己经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团结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抗日！”

一个年轻学生站在凳子上，挥着手臂，声音很大。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鼓掌，也有人悄悄抹眼泪。

二丫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几毛钱，放进募捐箱里。学生冲她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姐”。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秀兰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回来，问：“二丫姐，你捐钱了？”

“嗯。不多，几毛钱。”

“几毛钱也是钱。”秀兰说，“我听说，开封城里都在募捐。连要饭的都捐了。”

二丫没说话。她走到后院，站在小枣树前。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她蹲下来，摸着树干。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这仗要是打过来，咱咋办？”

没人回答她。远处传来喇叭声，有人在街上喊口号，听不清喊的什么。

那天晚上，二丫给沈家少爷写了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

“沈少爷：日本人打过来了。报纸上说，二十九军在抵抗。你在新郑，要注意安全。我在开封，也在注意。你要是去当兵，别冲动。活着回来。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