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家少爷的觉醒

民国二十五年，秋。

苑陵中学的读书会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开始的。

沈家少爷本来不想去。他对这些课外活动一向不感兴趣，读书就是读书，考个好成绩，将来找个好差事，这是沈家二爷给他规划的路。但周明蕙来找他，说陈新老师组织了一个读书小组，读一些课外的书，对开阔眼界有好处。他不好拒绝，就去了。

地点在学校后面的一间空教室里。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高年级的学生。陈新老师坐在讲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摞书，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仲文，坐吧。”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周明蕙坐在他前面，回头冲他笑了笑。

陈新老师站起来，拿起一本书，翻开。“今天我们读李大钊的《青春》。大家先自己看一遍，然后我们讨论。”

书传下来。沈家少爷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新青年”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他念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句子太长，绕口；第二遍觉得有点意思；第三遍念完，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

“大家看完了吧？”陈新老师环顾西周，“谁来说说，这篇文章讲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站起来说：“讲的是年轻人的责任。李大钊说，年轻人要为国家、为民族做贡献，不能只为自己活。”

“还有呢？”陈新老师追问。

“还有……”眼镜男生想了想，“还有，要打破旧的东西，创造新的东西。”

陈新老师点了点头。“说得对。‘青春’不只是年龄，更是一种状态。一种敢于打破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精神。”

沈家少爷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这些话，手心出了汗。他想起自己，想起沈家，想起二丫。他退婚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打破旧的东西，是在追求新生活。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打破，那是逃避。他逃了，但什么都没创造。他只是在沈家的庇护下，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

“仲文，”陈新老师忽然叫他，“你有什么想法？”

他站起来，愣了一会儿。“我……我觉得，文章写得很好。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到什么？”

“做到……不为自己的活着。”

陈新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仲文，你坐下吧。你能想到这一层，己经比很多人强了。”

他坐下来，心里却更乱了。

读书会结束后，天己经黑了。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沈家少爷站在廊檐下，等着雨停。陈新老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仲文，我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灯昏黄黄的，照在雨丝上，亮晶晶的。

“仲文，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有点感触。”陈新老师开口。

“哪句？”

“你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不为自己的活着’。”陈新老师顿了顿，“其实，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你想了，说明你己经在路上了。”

“什么路？”

“革命的路。”陈新老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革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更多的人。为了那些吃不饱饭的人，为了那些被欺负的人，为了那些没有机会读书的人。”

沈家少爷没说话。他想起二丫，想起她蹲在枣树下写字的背影，想起她烧庚帖时手在抖的样子。她没机会读书，但她自己学会了。她不需要别人为她做什么，她自己做。

“陈老师，”他忽然问，“您说的‘革命’，和我二叔做的那些事，是一回事吗？”

陈新老师停下来，看着他。“你二叔做了什么？”

“他……”沈家少爷犹豫了一下，“他囤粮，跟蹚将勾结，欺负枣农。”

陈新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仲文，你二叔做的事，和革命是两回事。革命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二叔是让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

沈家少爷低下头。“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姓沈。我二叔做的事，迟早会算到我头上。”

陈新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仲文，你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什么。你不做那些事，你就不是那些人。”

雨小了。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陈新老师停下来。

“仲文，我推荐你读几本书。除了《新青年》，还有《共产党宣言》《大众哲学》。你读完，我们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