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表面的安静

苏瑾写出竞标方案初稿，小李负责核对，小陈文字润色，老王评估可行性，张姐核算成本。

项目组四个人，每个人都出了力。

初稿写好后，苏瑾带着方案去了刘大人的值房。

刘大人正在喝茶。见苏瑾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副使来了？坐坐坐。”苏瑾行了礼，在客位坐下，把方案双手递过去。

“刘大人，这是下官拟的竞标方案初稿，请您过目。”

刘大人接过方案，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桌上。

“苏副使，陛下让你来办改革，本官很放心。你想怎么做，放手去干，出了事，本官替你兜着。但有一条，别让本官替你背黑锅。”

苏瑾听明白了。

刘大人的意思是：你干你的，我不插手。但你要干砸了，别指望我替你扛。我能做的，就是点头。你拿方案来，我点头；你拿报告来，我点头。点头的事，我来做。其他的，你自己来。这是放权。彻底的放权。

苏瑾站起身，朝刘大人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下官明白了。”

刘大人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去吧去吧。本官还要喝茶。”

苏瑾拿着方案，退出值房。

走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不是方案通过了，而是她终于摸清了刘大人的底。这个人不是来抢功劳的，也不是来使绊子的。他是来当牌位的，摆在那里，好看，但不碍事。

这样的正使，比那些事事插手、处处掣肘的正使，好对付得多。

回到自己的值房，苏瑾把方案重新铺在桌上。刘大人不看，但她不能不做。方案还是要写，流程还是要走。

只不过，从今天起，她可以把那些请示汇报的时间省下来，专心做改革的事。

苏瑾把方案收好，回到值房，正式开始推进竞标事宜。

这是织造府历史上第一次开放竞标，地点在织造府的正堂，竞标从巳时开始，持续到申时。

第一轮竞标举行的时候。参与竞标的商号一共有二十三家，其中十五家是从来没有给宫里供过货的中小商号。

苏瑾亲自坐镇，老王在公屏上远程分析每一家的标书，小李核算成本，张姐审查财务。

竞标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终宣布结果的时候，周家绸庄没有中标。

周世荣站起来：“不可能！我周家做了三代皇商，什么时候不合格过？”

另外两家被淘汰的也跟着嚷嚷：“我们的货一直都是这个标准，怎么以前能行，现在就不行了？”

几家商号当场提出异议，要求复核。

苏瑾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没有退缩。

她的声音清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标准上次已经发给诸位。竞标结果是根据评分标准综合评定的。大家可以根据评分逐一对照。”

苏瑾把标书和评分细则全部公开，让对结果有意见的商号前来对照。

周家绸缎庄是第一个。

“周掌柜，贵号的报价比市价高两成，质量检验只有乙等，原料来源只写了‘江南’二字，没有具体产地。”

她把文书推到周掌柜面前。

检验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家绸庄送检的布匹综合评定乙等。近一年有七次交易纠纷，两次被税务司罚款。

周掌柜的手开始发抖，这个苏云瑾是怎么查到的？

他看着那些记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如果周家放下皇商身段，早点参加行会，是不是就不会出岔子？

现在苏云瑾的规矩就是规矩，白纸黑字，一是一、二是二。

他的货没有变，但是规矩变了。

正堂里鸦雀无声。

周世荣忽然想到了无声无息就消失的沈家，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申请复核的几家挨个核对，都被弄得哑口无言，垂头坐下。

苏瑾见会场安静下来，最后宣布：“竞标要求大家都清楚，只要达到标准，下次竞标依然有机会。”

议事厅里响起了掌声，中标者皆大欢喜。没中者面色灰败。

散会后项目组例行复盘。

【项目部-老王】：第一轮竞标圆满结束。十二家合格商号，其中八家是以前从没给宫里供过货的中小商号。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

【财务部-张姐】：从财务角度看，这十二家商号的报价平均比以前低了二成五。仅此一项，织造府每年就能节省上万两的开支。

【技术部-小李】：质量方面，十二家商号的样品全部达到甲等标准，其中三家的质量甚至超过了老牌皇商的最好水平。

【公关部-小陈】：舆论方面，京城商界对改革的评价总体正面。尤其是中小商号，把苏总当成了救命恩人。

傍晚，苏瑾回到梧桐里，胡婶已经做好了饭。

林氏也在家。

“娘，荒地那边怎么样了？”

苏瑾一边吃饭一边问。

“桑树苗已经栽下去一半了。何老四说，照这个进度，月底就能全部栽完。”

“承包的事情顺利吗？”

“还行。有几个农户觉得承包制不靠谱，何老四跟他们谈了谈，又留下来了。”

苏瑾点头：“爹娘多费心了。”

林氏笑道：“幸亏世子找到了何老四，帮了你爹不少。没想到的这位世子越来越靠谱了。”

苏瑾抬眸看了林氏一眼，心想不知不觉母亲对赵恒成的印象也改观了。

林氏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这何老四确实有点本事。”

苏瑾想起上次问林氏是不是认识何老四，林氏说“面熟”。

现在这话听起来，确是只是面熟，并不是认识的。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苏瑾不打算问了。

她放下筷子：“娘，我去看会儿账目。”

林氏点头：“别太晚。”

苏瑾回到书房，点上灯，翻开账册。

锦华织染阁九月份的流水出来了，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

张桐在账册后面附了一张纸条：“东家，店里人手不够了，能不能再招两个人？”

苏瑾在纸条上批了同意。

她又翻了翻皇庄的账目。楚玉婉记得很仔细，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孙姑姑在最后写了一句话：“庄上一切安好，苏供奉勿念。”

苏瑾笑了笑，合上账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苏瑾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项目部-老王】：“苏总，竞标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执行阶段了。建议把精力放在监督中标商号的供货质量上。”

【财务部-张姐】：“还有，沈家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沈玉贞还没死。天牢里那个白梅帕子，说明沈家在外面的势力还在运作。不能掉以轻心。”

【公关部-小陈】：“李清元那边也还没有消息。萧念之拜访之后他就消失了。先前说的合作似乎只是个诱饵。”

【技术部-小李】：“可能是因为赵世子追的太紧，而聚丰号在北境的布局被陆名城查到了，这兄弟两个要重新调整计划。”

【公关部-小陈】：“我这边监测到，周世荣这几天频繁出入太妃娘家的宅邸。他可能在找宫里的人帮忙。”

苏瑾想了想，在公屏上回复：“长公主和皇后联手，沈玉贞，太妃那边翻不起风浪，我们不必担心，安心创业。”

【财务部-张姐】：“苏总，您怎么那么放心皇后和长公主？”

苏瑾笑了笑：“我有种感觉，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帮我完成任务。”

公屏上出现几串省略号。

【……苏总，迷之自信……】

第一轮竞标的结果，在京城织染行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中小商号欢欣鼓舞，老牌商家议论纷纷。有人说苏瑾做得对，就该靠实力说话；有人说苏瑾太狠，一点情面都不讲。

十二家中标商号，开始供货，王清瑶那边反馈织造府的原料采购成本，比上个月下降了近两成。

皇帝在御书房里看到织造府的折子，夸了一句。

“苏云瑾做得不错。”

他对站在身边的大总管凌十说，“皇后没有看错人。”

凌十躬身道：“是陛下慧眼如炬。”

皇帝摇了摇头：“不是朕慧眼，是她自己有本事。朕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他又看向凌十：“皇后让你寸步不离朕身边，是保护还是监视？”

凌十刚要直起身，又连忙弯腰：“陛下如果觉得烦，奴才可以离远一些。”

皇帝想了想，道：

“你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高手，在朕身边一站，刺客除非不想活了，否则不敢动手。”

凌十站直身子，拱手：“属下明白。”

说完一个纵身上了房梁。

皇帝眉头一皱，抬头：“朕还没说完呢！既然刺客盯上朕，朕打算微服出宫。”

凌十又从房梁上跳下来：“是。”

竞标结果公布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来自宫中的申斥，没有来自织造府的压力，甚至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苗女官端着一摞文书进来，压低声音道，

“苏副使，奴婢托人打听了一下。太妃那边……好像真的不管事了。周家托人递了话进去，被挡了回来。”

苏瑾点头。不管太妃是真病还是假病，她不管事了是好事。

这样自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竞标后续和萧念之那边。

此时桑园树苗全部栽完。

苏瑾去西郊看了一次。荒地已经变了模样。整整齐齐的桑树苗一排排立在秋风里，虽然叶子还没长出来，但已经有了桑园的雏形。

何老四站在地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苏东家，您看，这批树苗长势不错。明年开春就能抽条，后年就能采叶。”

苏瑾蹲下身，摸了摸一棵树苗的枝条。枝条已经木质化了，颜色由绿转褐，说明根系扎得稳，冬天冻不死。

“辛苦你了，何师傅。”何老四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小的就是干这个的。”

苏瑾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水渠工地。几十个工人正在挖沟渠，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水渠什么时候能修好？”

“再过半个月。”何老四说，“明年开春，水就能引过来。”

苏瑾点了点头。桑园的事，基本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传习所了。

她打开公屏。

【技术部-小李】：“苏总，干娘的针法复现有进展了。天工六法已经复现了四种，地造六法复现了三种。”

【公关部-小陈】：“苏总，传习所的事是不是该启动了？场地、师资、教材、招生，这些都要提前准备。”

【财务部-张姐】：“传习所的前期投入，我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五百两。场地可以用锦华的后院，不用花钱。教材让小陈编，也不用花钱。主要花钱的是材料和工具，还有绣娘们的补贴。”

苏瑾在脑海中回复：“场地的事，我来安排。教材的事，小陈你负责。绣娘的人选，娘来定。张姐，你做个详细的预算，看看五百两够不够。”

【财务部-张姐】：收到。

【公关部-小陈】：收到。教材我准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针法，第二部分是染色，第三部分是锦华品牌文化。苏总，你觉得怎么样？

苏瑾嘴角微微上扬：“不错。第三部分重点写。”

【公关部-小陈】：明白！大家觉得‘锦华品牌文化，从染坊到织造帝国的崛起之路’这标题怎么样？

【技术部-小李】：小陈，你这标题也太自恋了吧？

【公关部-小陈】：这叫品牌自信，你懂什么？

苏瑾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将注意力转回到林氏身上。

“娘，传习所的事，大概要多久能开？”

“两个月。”林氏道，“最多两个月。”

苏瑾点了点头。

两个月。那时候正好是年底。传习所可以在明年开春后招生，春暖花开，正是学手艺的好时候。

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冬，京城气温骤降。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来了。

这日苏瑾安排完织造改革事宜，觉得有些不踏实。

旧势力太安静了。

表面上看岁月静好，却总有一种马上就回面临一场厮杀的感觉。

她问春桃：“周家代表的老派皇商，有动静吗？”

“没有。”春桃摇头，“还是老样子，铺子照开，生意照做。不过周家最近在跟一个外地客商接触，好像是要把一批库存的布匹卖出去。”

苏瑾眉头微皱：“外地客商？哪里的？”

“不清楚。”春桃道，“卢大哥在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