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客户厂的负责人早听烦了,一把抢过秦书彦手里的话筒。
“秦工亲自盯的现场,他的话,比纸还实诚!”
他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跳。
“他又不是国家质检站的,派他去,只是听听看看。”
厂长斜睨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您派他来是听风声,还是看云彩?”
负责人冷笑一声,抓起桌上那份现场记录本,哗啦翻到起火当页。
“签字人六名,含贵方两名驻场工程师,三处手写备注,全部指向主控板短路。”
“查清起火到底是哪块掉链子!”
厂长猛地一拍大腿,音量拔高。
“查清楚了,机器自己烧穿了壳子。”
秦书彦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将一页红外热成像截图推到桌中央。
“这是起火前十分钟的温升曲线,异常点集中在电源管理芯片区域,升温速率每秒3.7摄氏度。”
“不可能!问题一定出在你们那边!”
厂长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您这话说得,连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听了都要摇头!”
客户方负责人扯了扯领口,嗓音沙哑。
“老王都知道豆腐馊了不能赖灶王爷!”
“我们不是耍赖,是在摆事实!”
厂长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手指按在那份合同复印件上,指节发白。
“摆来摆去,把责任全摆到我们头上?行,那咱们法院见!”
负责人站直身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诉讼材料我带齐了,立案庭下午三点开门。”
“检验证明在那儿摆着,你们签字收货的单子也在那儿压着,告啊,尽管去告!”
厂长一把抓起那叠单据。
啪!
电话挂了。
秦书彦?
爱留哪儿留哪儿,反正不是自家院里的兵,指望他帮腔?
不如指望锅炉房的煤渣自己蹦出花来。
厂里没人真拿他当主心骨,更没人信他能扛起技术整改这摊子事。
上次开会提的方案,光图纸改了四回,没一次落实进车间。
这阵子,秦书彦非但没拉来新订单,还老戳厂里的软肋。
该让他碰碰钉子,长长记性。
这钉子,得是实打实砸在他手上的那种。
白婉婉心里门儿清。
机器确实翻车了。
前天下午,三号车间那台刚换完轴承的织布机试车。
主轴温度飙升到九十二度,油泵压力直接归零。
车间主任拍着胸脯说:“小李盯的活,错不了。”
可嘴上一个字都不能松。
她在技术例会上只说:“细节有疏漏,责任我担。”
散会后她立刻给质检科打了电话,要求全批次复查润滑系统安装工序。
现在就盼着剩下那几台争气点。
一台出事,还能说是凑巧。
两台、三台一起冒烟?
厂子招牌直接砸进地缝里。
临走前让夜班组长每隔四十分钟抄一次仪表读数,纸条统一夹在值班日志封皮内侧。
她不信邪。
好歹是穿来的,总不能连这点运道都混不上吧?
穿来后没急着显摆,先蹲了两个月车间,跟着老师傅学听异响。
结果呢?
人算,真不如老天爷随手一划拉。
值班员冲进去时,火苗已经窜上吊车轨道。
没人知道哪根线接错了,也没人敢再碰那个配电箱。
半夜,厂长办公室的电话跟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一遍,两遍,三遍……铃声在空荡的办公楼里撞出回音。
他跺了跺冻麻的脚,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截耳朵。
抄起备用钥匙就往办公楼跑。
钥匙串刮在裤兜布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推开门那一秒,铃声刚好停了。
老慕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屋里暖气片冰凉,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
他刚皱眉,电话又炸响!
刺耳的蜂鸣震得搪瓷缸里的半杯凉茶泛起涟漪。
他抓起听筒,嗓音还带着困意:“喂。”
听筒另一端传来粗重的喘息和杂音。
“人烧没了!你们厂快派人来!你们卖的机器着火,值夜班的仨兄弟全没跑出来!”
对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老慕压根儿不清楚出了啥状况,可对方嗓门又急又冲,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国营安联纺织厂!马上过来人!”
对方报完厂名,电话里只剩忙音。
电话一撂,老慕撒腿就往外冲,边跑边冲门房喊:“小乔!大门先替我盯着!”
他一把抄起门口的二八杠,跨上就蹬,直奔家属大院。
找厂长去!
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吱呀作响。
这可不是小事,晚一分钟,事就可能翻天。
厂长正梦见自家后院开满石榴花,门板就被砸得“哐哐”直响。
他伸手在墙边摸索着拉亮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滋啦”一声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半截。
他一把拉开门闩,用力拽开木门。
老慕站在门口,满头汗,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跑完五公里。
厂长眼皮直跳:“谁死了?!三更半夜踹我家门?”
老慕一愣:“您咋知道死人了?”
厂长心里猛地一沉。
那台设备试车时冒过青烟的事,他早忘不掉了,一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真……真出人命了?”
“是纺织厂,打电话说。”
老慕怕讲岔,顿住想词儿。
厂长急得直跺脚:“说啥?你倒是吐个整句啊!”
“说机器炸了、起火了,烧死仨人,让咱们——”
话没落地,厂长身子一晃,差点软地上去。
老慕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厂长!厂长您撑住!”
厂长咬牙扶着门框喘两口气,指甲掐进木头缝隙里,指节泛白:“让咱干啥?快说!”
“让咱立刻派人过去!”
这会儿上哪找人?
可三条人命摆在这儿,躲?
想都别想。
他一把攥紧老慕胳膊,力道大得让老慕倒吸一口冷气。
“快!去找车队张师傅,让他把吉普开到大门口,马上送我去许州!”
“得嘞!”
“再捎带喊上陈文龙和白婉婉!让他们穿好衣服,直接车上汇合!不准耽误一分一秒!”
“好嘞!”
老慕转身狂奔,鞋底刮擦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急响。
厂长老婆披着棉袄从屋里探出头:“咋啦?大半夜喊魂呢?”
厂长回头瞅她一眼,嗓子发干:“塌天了。”
天边刚透点灰,吉普车已经轰隆隆开出厂大门。
路上,厂长突然转过头,盯着俩人:
“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台设备,到底有没有毛病?”
白婉婉飞快瞥了陈文龙一眼。
这节骨眼,只要松半句口,三个人全得栽进去。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悄悄绞紧衣角:“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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