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
張府外傳來打更人的聲音:「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寂靜空曠的冬日夜晚,打更人的聲音像是帶著點溫度的火星子,在黑夜裡稍縱即逝。
陳跡躺在地鋪上,靜靜看著房頂。
軍情司是沖他來的。
某種意義上,是他親手揪出了司曹丁林朝青,也是他逼迫軍情司啟用了天支,也就順勢進入那位軍情司司主的視線。
陳跡忽然想起,離陽公主曾說過,軍情司司主十餘年前帶著虎豹騎大統領陸耳遺孤來到寧朝,那麼對方應該是位年近半百、沉穩隱忍之人。
可眼下看來,在晨報上給密諜司拜年、送火藥給自己拜年的這位,並不怎麼穩重,反而更像是一位恃才傲物的年輕天才。
此人或許並不是軍情司司主,卻不知是司曹甲、戊、庚、丙、壬、己裡的哪一位?
陳跡閉眼思索,此人似乎有著絕對的自信,想把他和密諜司當做老鼠戲耍。
這一類人群畫像的共性是什麼?
極致的優越感與降維式的蔑視。
控制欲成癮且享受掌控全局的快感。
渴望被看見與銘記。
長期抑鬱導致的自我毀滅傾向。
挑戰自我與突破極限的執念。
等等。
若這位司曹真是這種人,那對方給自己的年禮裡,應該留下了足夠的線索,戲謔的等著自己解密才對。
陳跡坐起身。
他重新打開那隻木匣,用手指捏起一顆火藥在指尖碾碎。
這只是尋常黑火藥,看不出提純程度,但過於鬆散,硝石、木炭、硫磺的配比似乎還有偏差。
他又從枕頭下拿出那封信,借著月光逐字逐句地審視,試圖用各種方法解密其中藏著的信息。
藏字?不是。
反切?也不是。
正思索間,張夏忽然拉開床帳。
陳跡下意識將信紙重新揉起來:「怎麼還沒睡?」
張夏盤腿坐在床榻上伸手:「鬼鬼祟祟,拿來。」
陳跡笑了笑:「就是普通的拜年信,沒什麼。」
張夏依舊伸著手:「拿來。」
陳跡無奈遞出信紙。
張夏將皺巴巴的信紙展開看了片刻:「這是軍情司給你下的戰書?」
陳跡思索片刻:「或許是我逼走了司曹丁林朝青,所以軍情司想要拿我立威。但他們最終的目標應該不是我這個白身,而是效仿陸謹,再刺殺一位尚書……或者更重要的人物,陛下。所以我明天會跟在張大人身邊,以免有人暗算他。」
張夏歪著腦袋:「張大人?還挺客氣的。」
陳跡趕忙改口道:「嶽丈。」
張夏低頭看著信:「你方才看信,是想看看對方給你留了什麼信息?」
陳跡嗯了一聲:「還沒找到,但一定藏著什麼。」
張夏低頭審視信函,也借著晦暗的月光逐字逐句看起來。
陳跡凝視著張夏臉龐。
他今日大費周折地探查張夏去向,無非是懷疑張夏與白龍的身份。
他不是第一次懷疑了。
第一次在崇禮關外的軍市,因為白龍與張夏同樣精擅大寧律法、過目不忘,也因為張夏謊稱送黑貓為張拙囑託,還因為張夏知道五猖兵馬的秘辛,甚至能認出彗尾旗。
可當時,懷疑的念頭剛剛升起來,白龍便與張夏同時出現,又有危機緊隨而至,使他來不及多想。
如今他再次懷疑,並不是有了新的證據,只是在都察院監的那段時光,白龍每日帶著羊肉包子如約而至,怕他一個人憋瘋了,便陪他從早到晚的下棋。
除了張夏,陳跡想不到還有誰會這麼做。
另外。
馮先生從不做多餘的事情,對方留在固原桌案上的那兜橘子絕不是無意之舉,橘子放在那,便意味著對方勢在必行。
就在此時,張夏抬頭,指著信函最後的落款:「燈下黑,謎底就藏在最顯眼的位置,落款的日子不對。今日是嘉寧三十二年臘月十一,可這年禮是昨天送來的。」
陳跡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暗示我,軍情司在臘月十一便會有所動作。」
張夏想了想:「範圍太廣,無法篤定他們會對誰下手。」
陳跡搖搖頭:「值得軍情司如此大動乾戈的人物不多,胡閣老、陳閣老、嶽丈、陛下,陛下他們見不著,其他人是死是活我們也不必管,守好嶽丈就行。」
張夏嗯了一聲重新躺回床榻上,放下床帳:「那就拜託了。」
陳跡也躺回地鋪上,第二次夫妻夜話結束。
可陳跡還是睡不著。
算算時間,林朝青應該已經抵達景朝,見到自己那位舅舅了,那位舅舅也應該知道自己背棄了軍情司的消息。
軍情司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的身份,他這些日子也刻意不去思考這些事,仿佛不去想就不用面對……可該來的總會來。
陳跡轉頭看著遮得嚴嚴實實的床帳,或許自己夢寐以求的家也只是自己的奢望罷了。
就在此時,床帳裡忽然傳來張夏的聲音:「陳跡。」
陳跡有些意外:「嗯?」
張夏平靜道:「別跑。」
陳跡更意外了:「什麼?」
張夏在床帳裡說道:「我說,軍情司盯上你的事情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別一個人亂跑了。」
陳跡沉默片刻:「好。」
……
……
寅時,張府外傳來打更人的銅鑼聲:「晨雞報鳴,早睡早起!」
五更天。
這是閣臣起床洗漱、吃飯的時辰,他們要在卯時之前趕到東華門外「待漏」,等宮門開了,便先去文華殿批閱奏摺和邊關急報,等待陛下召見。
陳跡輕手輕腳的起身,不想吵醒張夏。
可他才剛起,張夏也掀開床帳,從衣架上為他取來衣裳披好,站在他面前低頭幫他繫著繩結與腰帶。
陳跡低頭,還能聞到張夏髮絲間的木槿葉氣味,那是寧朝南方用來洗頭的物件,將木槿葉揉出粘液洗頭,可使髮絲乾淨順滑。
他好奇道:「你我之間不用這樣吧。」
張夏頭也不抬道:「以前不也是我給你披甲嗎,今日與上陣廝殺沒什麼區別,就隻當是我為你披甲了,換別的日子可沒這種待遇。」
陳跡咧嘴笑道:「行。」
張夏為他系完腰帶,又幫他理了理領子:「父親拜託你了。」
「放心,」陳跡點點頭,提起牆邊的鯨刀出門。
經過東廂房時,他停下腳步,想要問問小和尚從張夏眼裡看到了什麼。可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去叫醒對方。
陳跡來到西廂房,低低喊了一聲:「烏雲。」
三息之後,烏雲從門簾縫隙擠出來,跳進他懷裡,又抓著衣裳爬到他的肩膀上喵了一聲:「難得見你帶鯨刀出門。」
陳跡笑了笑:「有備無患。」
來到正堂門前,張夫人正陪著張拙吃飯。燭光裡,張拙端著一隻小瓷碗喝粥,喝粥時還不忘翻閱手邊的奏摺。
張夫人見陳跡提著刀來,驚愕起身:「怎麼了?」
張拙已然反應過來:「是神機營丟了火器的事?」
陳跡想了想:「密諜司懷疑軍情司有人要效仿陸謹,刺殺一位尚書。旁人我不放心,這幾天我給嶽丈大人當車夫,以免賊人為非作歹。」
張夫人倉皇道:「這可如何是好?」
張拙拉著張夫人坐回椅子上,拍了拍她手背,樂呵呵笑道:「別慌張,有這位女婿守著,沒人能把我怎麼樣。你老是嫌他不學經義、不走仕途,羨慕徐傳熹的女婿年紀輕輕就當上工部郎中,但徐傳熹拿一百個女婿跟我換,我也不換,往後你便知道了。」
說罷,他將碗裡的薄粥一飲而盡,起身抱著一摞奏摺往外走去:「走吧。」
出了張府,陳跡看見皎兔、雲羊雙臂抱於胸前,站在屋簷下默默等候。
張夫人站在門檻內,看著陳跡對皎兔招了招手,皎兔和雲羊便一起過來了,她疑惑道:「你如何能驅使十二生肖?」
陳跡沒有回答,他將軍情司送來的木盒與信函交給皎兔:「送去給白龍大人,軍情司登門挑釁,今日必有動作。」
皎兔點點頭:「曉得了,我這就將東西送去鷹房司。」
陳跡又抬頭看向張府街對面的屋頂,寶猴正坐在屋脊上,他又對寶猴招了招手,寶猴輕飄飄躍下來。
他指著馬車:「你與張大人同坐車中,護他周全。」
寶猴抱拳,面具下女子的聲音輕聲道:「是。」
張夫人詫異看向陳跡,又看向張拙:「這……」
昨日她見皎兔、雲羊來送年禮還未來得及多想,可眼下見到陳跡隨意驅使三名密諜司生肖,才意識到陳跡在閹黨內的地位,遠比她想像的高。
上三位只有白龍、天馬、病虎,陳跡顯然不是前兩位……
只能是病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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