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術出了門去,站在屋簷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深深吸了口氣:「還是外面好聞些,再待會兒,我都以為自己身上要有老人味了……還是跟少年少女待在一起更開心些。」
徐傳蔭怒斥道:「胡鬧,你孝道學到何處去了?竟如此編排自己的生身之父!」
徐術瞥他一眼:「你孝道倒是學得好,可你巴不得把自己父親扔了,撲徐閣老腳邊去認父親。要不你也別把兒子過繼給我了,你自己過繼到我膝下吧。」
徐傳蔭面色一動。
徐術伸完懶腰,環顧眾人:「不過現在過繼到我膝下也沒用了,閣老已將我逐出徐家,到底由誰來繼承徐家家業,還得他自己說了算。」
此話一出,所有人相視一眼。
徐傳熹將信將疑:「你果真願意舍了這徐家家業?」
徐術笑了笑,來到獨寐齋院落的角落,將手貼在一顆柿子樹上。
剎那間,這棵綠葉落盡的乾枯柿子樹,竟轉瞬抽枝發出新芽,嫩綠的芽片又轉瞬長成橢圓綠葉。
徐術深深吸了口氣,再長長一吐。
一個呼吸之後,柿子樹上開出黃色的四瓣小花來。
再一個呼吸之後,鮮花枯萎脫落,結成一顆顆紅通通的柿子,滿樹碩果將樹枝壓彎了腰。
樹枝彎下來,仿佛主動將柿子遞到徐術手上。
徐術摘下一個拋給張夏,第二個拋給陳跡,笑吟吟道:「雕蟲小技,兩位新婚燕爾,柿柿如意。」
陳跡掰開柿子嘗了一口,軟爛香甜,這冬日裡的柿子樹,竟是真的開花結果了。
徐術給自己也摘了一個,正當徐家人也好奇去摘時,柿子樹上的柿子竟一同枯萎落下,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一顆都不剩了。
徐術一邊吃柿子,一邊含混不清道:「若你們也見過一千次歲歲枯榮,也會明白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這榮華富貴於你們而言是天降之喜,於我而言是因果累贅,想要便拿去好了……不過,我得找個吃飯睡覺的地方才行。」
他的目光環顧眾人,最終停在張拙身上,笑得格外燦爛:「姐夫!」
張夫人面無表情道:「現在是我張家的因果累贅了。」
徐術沒皮沒臉的笑著說道:「姐,我不吃白飯,我可以幹活。」
張夫人斜他一眼:「用不著你幹活,但你要敢拉張錚和陳跡去勾欄瓦肆,就別進我張家的門。」
徐術立馬豎起三根手指:「我自己去,絕不帶他們去。姐夫去年喚我去,我都婉拒他了。」
張拙勃然大怒:「胡說八道!」
就在此時,徐表復又掀開門簾:「張錚,閣老要見你。」
徐傳熹皺眉道:「老爺子莫非真有意將張錚過繼膝下?我徐家這麼多人,焉有過繼外姓之理?不可讓張錚進去!」
徐表冷冷看他一眼:「在下隻管傳老爺的話,等你做了徐家家主,再來吩咐在下做事。」
徐傳熹面色沉了下來。
徐閣老今日醒來便是要商議過繼之事,此時不喊他兒子徐修浙,也不喊徐傳蔭的兒子徐修秉,偏喊張錚……對方什麼意思,再明白不過。
然而就在此時,人群後忽然傳來張錚的聲音:「我不願過繼徐家。」
所有人回頭看去,只見張錚在人群後面低著頭。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色棉袍,腰間的革帶系得松松垮垮。今日來得匆忙,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一身。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不像個被爭來奪去的香餑餑,倒像個被拉來湊數的閒人。
徐表站在門前,意外道:「你說什麼?」
「我說,」張錚抬起頭:「我不願意過繼到徐家。都在這爭來爭去的,怎麼沒人問問我願不願意過繼到徐家?你們誰愛過繼誰就過繼,反正我不願意。」
獨寐齋前安靜了一瞬,緊接著,議論聲像炸了鍋的豆子。
「他瘋了?」
「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他還端上了?」
徐表上前一步,語重心長道:「張錚你可想清楚了,過繼到徐家,你就是老爺的嫡孫。將來徐家的家業、人脈、根基,都是你的。」
張錚看著他,平靜道:「我有爹,有娘,有妹妹,有妹夫,每天能在一張桌上吃飯,這便夠了。」
一旦過繼徐家,年節便不能在一起過了,也不能再稱呼母親為母親,妹妹不再是妹妹,父親不再是父親。
家也不是家了。
徐錶轉頭看向張拙:「張大人勸勸他吧。」
張拙雙手扣著革帶,低頭不語。
徐表嘆息道:「我知張大人胸懷抱負,可你要做的事,若沒了徐家臂助,只怕舉步維艱。不說八大總商,單說南方士紳便要耗你十載光陰才能將田畝清丈完,稅銀更是……」
徐表看了一眼徐傳蔭和徐傳熹,又看向張拙:「若徐家旁落,他們必然不會助你。」
徐傳熹皺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徐家家業是徐家人的,如何能處心積慮拱手送給外人?這是老爺子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我要進去見老爺子!」
徐表卻不理他,依舊直勾勾看著張拙。
徐傳熹又看向張拙,怒聲道:「張拙,焉敢竊我徐家?」
可張拙抬起頭,笑了笑:「張某雖喜歡走捷徑,可兒子都說不願意了,張某也做不出賣兒子的事。閣老好意,張某心領了,為免被人戳脊梁骨,這徐府,張某往後便不來了。」
徐表意外:「你在朝中本就根基單薄,無我徐家……」
張拙走到張錚身旁,笑著拍了拍張錚的肩膀,回頭看向徐表:「先前陳家二房遣死士追殺陳跡時,陳問德曾來我吏部衙門做說客,那時張某便對他說過,這世上唯有懷抱鴻鵠之志,團結有志之士,才是唯一陽謀,其餘皆是陰謀與小道。」
他又看向張夫人:「夫人,登世龍門可以封上了,將牌匾還給徐家吧。」
張夫人輕聲應下:「好。」
陳跡今日始終旁觀徐家內亂,原以為徐家又要上演奪嫡之爭,卻未曾想到張拙與張錚將到手的一切拱手相讓。
張夫人上前挽住張拙的胳膊:「走吧,該回去吃午飯了,家裡今日燉了排骨。」
徐術走上前勾住張錚脖子,笑吟吟道:「好小子,小叔沒看錯你,打小就覺得你有出息!」
張錚沒好氣道:「你也沒比我大幾歲。」
徐術壓低了聲音道:「晚上帶你去百順胡同,那裡又新來一位極美的清倌人,咱倆偷偷去……對了,你身上有銀子吧?」
張錚小聲道:「還有些。」
兩人勾肩搭背往徐府外走去,徐術回頭看向陳跡與張夏:「走啊,回家。」
張夏翻了個白眼:「您倒是真沒拿自己當外人。」
徐術哈哈一笑:「瞧大侄女你說的,真叫我改名叫張術都行,不過姓名而已。不是一堆同姓之人湊在一起就叫家了,得是家人聚在一起才算家。小叔早想去你們張府住了,可你娘一直不同意。」
幾人嘻嘻哈哈地踏雪出了徐府,出門時,徐術回頭看了一眼徐家顯赫門楣,而後頭也不回地下了石階。
來到張府門前。
卻見門前寫著一副對聯,上聯寫「為官不學,學以為官」,下聯寫著「謀身無術,術在謀國」。
進了正門,繞過影壁,張家儀門前沒有那麼多功名旗杆,只有一副對聯,上聯寫著「一庭花種桃種李」,下聯寫著「兩件事讀書耕田」。
徐術嘖嘖讚嘆道:「還是這裡看著順眼些。」
然而張夫人在儀門前忽然站定腳步,鬆開張拙的胳膊,回頭看向陳跡與張夏。
陳跡有些愕然:「娘,怎麼了?」
張夫人沉默許久:「你與阿夏搬出去住吧。」
陳跡詫異道:「為何?」
張夫人轉頭看著遠處那道登世龍門的方向,神情寡淡道:「我張家吃那道門的苦,吃了二十餘載,你嶽丈頂罵名也頂了二十餘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本不該拿此事為難你,明日便讓你嶽丈去朝中買來燒酒胡同的宅子,你們搬到那裡去,過你們自己的日子。」
張夫人不等陳跡說話,又繼續寡淡道:「不用謝我,我依舊是瞧不上你的,只是不想阿夏夾在當中為難。」
張拙笑著對陳跡說道:「我明日就去奔走此事,若是那宅子買不回來,我便做主給你們換個更大些的……」
陳跡忽然打斷道:「我想住在張家。」
張拙話音戛然而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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