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夏停住腳步,不再往前擠了。
她靜靜看著人海在迎親的隊伍面前退讓開,而後又在隊伍後面合攏,一直到齊家門前。可齊家門前沒有迎客的小廝,沒有撒喜錢的小廝,只有齊忠一個人站著。
陳跡勒住韁繩,他看著齊忠,齊忠也看著他。
金豬上前幾步踏上石階,把禮單遞過去:「齊家的,來迎親了。聘書、禮單、請期帖,玄纁束帛四匹,酒果六盒,一樣不少。」
但齊忠沒接。
金豬舉著禮單,臉上還掛著笑:「怎麼,我等失了禮數?」
齊忠不看金豬,看向陳跡,擲地有聲:「下馬。」
陳跡沉默片刻,翻身下馬,靴子踩進雪水裡,一步步走上石階。
齊忠負著雙手,明知故問:「敢問閣下今日來我齊家何事?」
陳跡平靜道:「來迎親。」
齊忠沉聲道:「大聲點,說給門外百姓聽,你今日是來做什麼的。」
金豬眯起眼,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眼睛已經不笑了:「忠兒啊……」
陳跡抬手止住金豬話茬,高聲道:「陳家庶子陳跡,依婚約來齊家迎娶齊家嫡女齊昭寧。」
齊忠指著石階下的兩尊石獅子:「依大寧律法,一品大員宅邸石獅子隻許高六尺,我齊家門前這一對兒乃高宗禦賜七尺二寸,許我齊家可與親王並肩。」
說罷,齊忠又指齊家大門內:「正堂還有一塊匾額,天下文心,乃中宗手書。齊家數百年,出過七位閣臣……」
陳跡靜靜聽著齊忠細數齊家門楣,高得像一座泰山。
片刻後,齊忠凝視陳跡:「既是來迎親,我齊家理應由長輩出門相迎,你作三揖後再入門。可我齊家主事的長輩都被你閹黨攆出京城了,你且朝南邊作揖拜一下吧。」
石階下的百姓盡數譁然:「南邊是什麼地方?冀州?」
「這是讓他給齊賢諄和齊斟悟作揖?」
「這是讓他認錯!」
此時,金豬上前一步,站在齊忠面前,與對方臉頰只有一拳的距離,壓低聲音獰聲道:「忠兒啊,差不多得了,你們齊家自己做了什麼自己清楚。也就是袍哥和二刀性命捏在你們手裡,也就是這小子重情重義,不然你們齊家如今沒了三法司和齊閣老,還能護得了齊家多久?」
齊忠冷笑:「齊家在冀州的底蘊還在,齊鎮齊老爺子早先辭官歸隱,如今已在進京的路上了,不日將起復。我齊家世代簪纓、鐘鳴鼎食,還不是閹黨能冒犯的。滾開,他若不願拜,我這就命人殺了那兩人。」
金豬還要說什麼,卻聽陳跡輕聲阻攔道:「金豬大人,不必多言。」
下一刻,陳跡對南方作揖,一揖到底。
待三揖作罷,他轉頭看向齊忠:「還有什麼事,一起說了吧。」
齊忠朗聲道:「來我齊家迎親,三攔三讓的禮數總得講一下。」
街面上,有年輕漢子好奇道:「啥是三攔三讓?」
有位中年婦人解釋道:「豪門大戶的規矩,進門前得先答了對聯和吉語才行,好比齊家人出上聯『千裡姻緣一線牽』,陳家那庶子要對『百年佳偶兩心連』。不過一般是進了門才攔第一次,如今看樣子,門都不讓陳家庶子進了。」
年輕漢子嘖了一聲:「那要是我這種不識字的,還進不去了。」
此時,陳跡平靜道:「請吧。」
齊忠朗聲道:「陳家棄子,何顏立我齊家之外?」
街面上安靜了一瞬,陳跡低頭不語。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聯……不是說要對吉利話嗎?」
「齊家這是不打算讓他進門了。」
「我要是齊家,也不叫他進門,閹黨鷹犬!」
齊忠斜睨陳跡:「怎麼,對不上來?那我再換一聯好了,負心薄倖,今日何顏迎親?」
陳跡依舊沉默不語,並不還嘴。
金豬看向齊忠:「夠了麼?夠了就把人放了。」
齊忠冷笑:「想走?還沒到時候。我什麼時候說夠了,你們才能走,不然就等著給那兩個人收屍吧。」
此時,齊家大門豁然洞開。
陳跡抬頭看去,只見齊昭寧披著一襲白色狐裘大氅,眼角胭紅。
齊昭寧站在門坎內,定定地看著陳跡許久,她看著大雪落在陳跡頭上,數次欲言又止。
最終,她低聲說道:「我曾盼這一天,盼了日日夜夜,絕沒想到會是今天這幅模樣。下輩子,我要變成一枚尺寸不合適的戒指,搖搖欲墜的戴在你手上,讓你每時每刻都擔心我會消失。記住,這是你欠我的。」
下一刻,不等陳跡說話,齊昭寧已高高昂起頭顱,對門外的人海朗聲道:「陳家庶子陳跡,構陷忠良,此為不忠;負心薄倖,此為不義;壓榨百姓,此為不仁;反出陳家,此為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白鯉郡主棄如敝履……」
齊昭寧頓了一下,聲音微微顫抖道:「別人不要的,我齊昭寧也不要。」
人海裡的百姓面面相覷:「齊家退婚了!」
「退得好!」
「鬧出這檔子事以後,誰還會嫁他。」
「但凡是個良善人家,都不該嫁給這種閹黨。」
吵吵嚷嚷間,不知是誰丟了一枚雞蛋砸在陳跡背上,陳跡一動不動。
百姓一開始還有些膽怯,可他們見陳跡不動,便又壯起膽子扔出下一個雞蛋。
遠處的張錚看著陳跡站在大雪裡,那個在固原龍門客棧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那個在安定門前福王牽馬、那個一身大紅色麒麟補服如箭一般射向丹陛大樂堂的少年,如今站在齊家門楣下,低著頭。
仿佛光從天上照下來,唯獨在他身上缺了一塊。
張錚吸了吸鼻子,拉著張夏往外走去:「別看了。」
他硬生生拉著張夏走出人海,走出府右街,一邊走一邊說道:「眼不見心淨,他既然選擇不看你,你便該懂他意思。他很聰明,所以他很清楚今天來齊家會發生什麼……」
然而就在此時,張夏忽然掙脫了張錚的手掌,牽著棗棗站在鵝毛大雪中。
張錚急了:「你做什麼?」
張夏突然牽著棗棗轉身,一言不發的往府右街回返。
張錚趟著雪擋在她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你做什麼,你現在過去幫他說話,只會和他一起挨罵。聽哥一句勸,咱們回家,隻當今天沒來過。」
大雪中,張夏豁然抬頭,凝視著張錚的雙眼:「哥,他不敢看我,只因為他就是這種人,只會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把所有的路都自己走完,只會用最笨的方式保護他想保護的人……推開我們,讓我們離他遠一點。」
張錚啞然。
鵝毛大雪斜斜飄過,吹著張夏的髮絲與紅衣,還有棗棗的鬃毛一起迎風招展:「我理解,但不代表我不疼。」
她轉頭看著府右街那黑壓壓的人群:「世人先前只看見他的光鮮,可我看見過這四千裡路的每一步,從洛城到固原,從固原到京城,從崇禮關到教坊司,我知道陳跡為了救白鯉做了什麼,為了救袍哥做了什麼,為了那個『刻舟求劍』的執念做了什麼。我不想他覺得,這一年裡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毫無意義的。」
張錚怒道:「你既然見過他為白鯉赴湯蹈火,那你就不想看看,他願不願意為你也赴湯蹈火一次,憑什麼我張錚的妹妹就得受這種委屈?」
張夏回頭凝視張錚:「不用試探,我知道他願意。而且,我也不需要把誰放在秤上衡量。哥,佘登科刺穿陳跡心境的那一刻起,他再見到每一個人都會覺得,對方是帶著刀來的。我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他對所有人失望。」
張錚問道:「袍哥和二刀怎麼辦?」
張夏整理著棗棗背上的馬鞍:「有後手,他們不會有事的。」
張錚眼神複雜起來:「可你不是他的月亮。」
張夏甩開張錚,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做不了月亮,那就做太陽!」
她拍了拍棗棗的脊背,俯身朝府右街衝去。棗棗雄壯的馬蹄揚起雪來,鼻息噴吐白氣如箭,幾個呼吸的功夫便來到人海前:「讓開!」
百姓轉頭看來,紛紛向後閃躲讓出一條路來,因為躲得慌忙,跌跌撞撞摔倒一片。
陳跡站在齊家門前轉頭看來,看著那一身紅衣少女策馬奔騰而來,就像對方第一天來太平醫館時那般莽撞。
可那棗紅駿馬和駿馬上的人,仿佛天生便是舞台上的主角,不管唱青衣還是唱花旦,都永遠是最璀璨奪目的那一個,光芒萬丈。
張夏排開人潮在齊家門前駐馬而立,平靜的看著陳跡。
齊昭寧急聲道:「張夏,你來做什麼!」
張夏並不看她,而是依舊平靜地看著陳跡,命令道:「娶我。」
陳跡怔在原地。
他走了很遠的路,穿過無數次人海。如今,人海裡終於有個推也推不開、打也打不散的人,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像一個英雄似的,豁出一切名聲、勇氣、退路,來救他了。
共赴刀山,火海,朝霞,傍晚,春秋,冬夏。
陳跡神色漸漸有了變化,他嘴巴張了張,許久後終於吐出一個字:「好。」
張夏皺眉,攥著韁繩凝聲道:「大聲點,別光說給我聽,說給所有人聽!」
陳跡笑了起來,高聲道:「好!」
齊昭寧站在門檻內悽厲道:「陳跡,你不許答應她,別忘了那兩個人還在我齊家手裡,你敢跟她走,便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
然而就在此時,府右街外又來人了,皎兔衝進人群高喊道:「救出來了,袍哥和二刀已經救出來了!」
齊忠面色一變,縱身躍上屋簷,踏著屋頂向南邊狂奔而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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