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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338

15032 字 · 约 37 分钟 · 青山

第335章 久違

清晨,雞未鳴。

陳迹在床榻上睜開眼,他的手在細膩的被褥緞面上撫過,總覺得有些别扭。

床榻外,小滿聽到聲響從小椅子上醒來,她懷裏抱着小黑貓試探道:“公子,你醒啦?”

陳迹掀開被子:“小滿,今日幫我換一床粗棉被吧。”

小滿疑惑:“公子睡着不舒服?這緞面的被子可貴着呢,尋常人家有錢都買不到。”

陳迹自嘲道:“可能我配不上這麽好的東西吧,每次手摸着緞面的時候,會挂到緞絲。”

小滿恍然:“緞面細膩,一根根都是細絲織的,官貴老爺們手上沒繭子不覺得難受,公子手上繭子太多了,所以繭子會挂到緞絲……誰家貴公子手上會有那麽多繭子哦,他們都不幹粗活的。”

陳迹笑了笑:“我可不是什麽貴公子。”

他下床穿好靴子,挽好袖子,去耳房挑了扁擔就往外走。陳家小徑的青石闆路上沾着薄霧,彎彎的扁擔壓在肩上,清涼的晨風拂在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自在。

陳府的小厮與丫鬟都醒了,正忙着爲各個院子準備熱水與早膳。

有丫鬟迎面而來,見陳迹挑着扁擔便微微低頭。

小滿穿着一身淡綠色襦裙,亦步亦趨的跟在陳迹身後,她見丫鬟們忍笑的神情,低聲提醒道:“公子以後還是别挑水了吧,府裏的小厮因爲這事,都在背後偷偷說您是泥腿子習性呢。”

陳迹無所謂道:“甭理他們,我就喜歡挑水。”

他來到勤政園的井口處,搖着木柄的橹将木桶放入井中。便是這木橹的聲音,也沉悶踏實,令人心安。

小滿見自己勸不動,便在旁邊說起别的事情:“公子今晚要去齊府參加文會呢,您打算穿哪身衣服?我提前給您燙一燙。”

小滿所說的燙一燙,便是用長三尺的長柄銅熨鬥裝好沉香粉,熨燙衣服。這樣熨燙出來的衣服不僅平整,還有沉香味道。

陳迹思索片刻:“就穿黑色那件大襟吧。”

小滿抱着小黑貓思索道:“要我說,您得盡快去棋盤街良記做幾身衣裳。您如今是大人物了,往後文會、酒宴什麽的肯定少不了,老穿那兩身衣裳哪行。這些京城裏的官貴眼尖得很,他們會根據您戴什麽玉佩、穿什麽衣裳來決定如何對您,若是這一次文會和上一次文會穿的相同,他們便會認爲您寒酸,隻有那一件衣服撐場面。”

陳迹失聲笑道:“我一個小小的羽林軍百戶,算什麽大人物?他們想瞧不起便瞧不起吧。你忘了我說過的嗎,咱們得攢錢,攢好多好多錢。”

小滿站在井邊瞪大了眼睛:“公子,您不是剛拿下八大胡同和琉璃廠嗎,每個月能收好多平安錢呢,那裏可是外城最繁華的去處,别處都沒那繁華。”

陳迹耐心解釋道:“每個月應能收上來一萬多兩銀子,可這些銀子得分給張家九成,剩下的一千多兩還得養些人手。想把持住外城的生意,沒人手可不行。”

小滿沮喪道:“那不是白忙活了嗎?”

陳迹搖着木橹,将水桶提起,笑着說道:“并不是白忙活,小滿,有人就能有銀子,有得是辦法。”

小滿若有所思:“公子做生意的方式和姨娘不太一樣。”

陳迹好奇道:“怎麽不一樣?”

小滿想了想:“姨娘是靠精打細算,您是靠搶。”

陳迹一怔,繼而笑起來:“精打細算哪有搶銀子來得快。”

小滿低聲嘀咕道:“反正您記得下午早點從衙門回來,起碼換身周正些的衣裳。公子,今晚齊家文會可沒那麽簡單,定與您婚事有關。”

陳迹停下手裏的動作:“哦?”

小滿神神秘秘道:“我聽府裏小厮說,夫人這些天往齊家去了好幾趟,齊家二房的大爺齊賢書也來過咱們陳府,應該與您婚事有關。今晚文會,齊閣老怕是想讓齊家女子躲在暗處看看您,大戶人家都是這個路數。”

陳迹嗯了一聲。

小滿憂心忡忡道:“我先前去找端午姐姐打聽過,齊家如今有三名女子待字閨中,當中兩名嫡女,一個叫齊昭甯,一個叫齊昭雲,還有一名庶女叫齊真珠,也不知道齊家想将哪個女子許配給您。若說門第身世的話,應該是那個齊真珠,可您若是過繼到大房……”

說到此處,小滿偷偷打量着陳迹的神色:“那肯定就是許您嫡女了。”

陳迹沉默不語,專注搖橹打水。

小滿繼續說道:“我都給您打聽好了,那齊昭雲據說有個心上人,是南方來的文人士子,名叫黃阙。那個齊昭甯平日裏得理不饒人,是京中最最刁蠻的官貴小姐,氣走了齊家好幾任私塾先生。”

陳迹笑着說道:“這麽厲害?”

小滿哼了一聲:“厲害什麽啊,京中最厲害的女子是二姐,我前幾天才知道二姐以前還有個綽号,大家都管她叫胭脂虎來着。”

“胭脂虎?”陳迹意外。

“嗯,”小滿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都說二姐難惹,看遍國子監三萬卷藏書,除了女誡不看,其餘全看,是個女翰林。嘉甯二十六年徐府文會辯經,她以中庸注疏将對手辯得啞口無言,輸的人得吞下三勺紙灰。二姐當時說這叫‘食古化今’,幫那些文人士子長長腦子。”

陳迹瞠目結舌:“這麽兇?”

小滿笑得更開心了:“一開始文人士子還願意邀她參加文會,後來都不敢遞請柬了……也不知後面怎麽變了,性子柔順了些。”

陳迹彎腰挑起扁擔往回走去,小滿小心翼翼試探道:“公子,您打算拒絕齊家親事嗎?恐怕由不得您呢。”

陳迹平靜道:“既然拒絕不了,便不拒絕了。早些将婚事定下來,也好将姨娘的産業拿回來。”

“是哦,”小滿點頭:“一旦定了親,夫人可沒理由拖着不給了。公子,您打算救出郡主就離開甯朝嗎?”

陳迹嗯了一聲。

小滿眼珠子轉了轉:“那您走的時候,能把姨娘的那些産業留給我嗎,反正您也用不着了。”

陳迹哈哈一笑:“行,都留給你。”

小滿眼睛亮閃閃的,也不知在打着什麽小算盤。

……

……

陳迹收拾妥當出門,來到陳府側門,小厮見是他,忙不叠幫他推開門:“三公子萬福。”

推開門的刹那,小厮忽然怔住,下意識後退一步。

陳迹出了側門也是一怔,隻見數十名羽林軍黑壓壓站在門外竊竊私語,見他出來,當即站直了身子。

剛剛殺出來的氣勢彪炳,一個個面容刀削似的道了一聲:“陳大人。”

陳家小厮吓得不知所措,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去喊府裏坐鎮的大行官。

陳迹瞥他一眼:“沒事,别慌。”

他擡腳邁出門檻,羽林軍跟在他身後離開巷子,小厮這才長長出了口氣,趕忙将陳府的側門合攏。

門外,陳迹笑着問道:“你們怎麽全都來了。”

李玄站定,對他拱手道:“這次大家全依仗你才能脫困,兩進兩出诏獄的本事也不是誰都有的。”

齊斟酌興緻勃勃說道:“師父,你是怎麽做到的,大家都以爲又要在诏獄遭罪了,結果一眨眼的功夫,人人官升一級,姐夫當上了羽林軍都督,我當上了指揮使。師父你知不知道,這羽林軍都督已經空懸十七年了!”

陳迹疑惑:“這麽久?”

多豹歎息一聲:“陳大人,在固原時我等對你多有冒犯,好在你不計前嫌……”

林言初說道:“陳大人,以前跟着陳問仁有諸多憋屈之處,跟您闖了這麽一次,也算沒白活。”

陳迹擡起雙手:“打住打住,你們這樣我害怕。”

齊斟酌哈哈大笑起來:“你看,我就說吧,我師父不是喜歡客套的人,早叫你們别這麽文绉绉的肉麻了。今晚我齊家文會,我給父親說了聲,他們文人在白鶴堂聊他們的,我齊家在旁邊山川堂專門設宴招待羽林軍的兄弟們,到時候備上窖藏三十二年的花雕,咱們不醉不歸!”

歡笑聲中,陳迹忽然愣住。

一個熟悉的人影頭戴鬥笠、腳踩草鞋,灰布褲腿挽至一半,像是剛進城的馬夫。

李玄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卻隻見西長安大街上的車馬,陳迹目光投去之處什麽也沒有:“陳迹,怎麽了?”

陳迹笑着說道:“沒事,我剛想起自己忘帶了東西,你們且先去都督府應卯,我回去一趟。”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車馬之中。

一架馬車從身邊經過時,陳迹面色平靜的拐進石碑胡同,再往右轉進了雙馬樁胡同。

下一刻,胡同前面的那位馬夫站定,轉過身來:“這位大人,好久不見!”

說罷,他擡起頭來,鬥笠下笑容滿面。

司曹癸。

是那個與吳宏彪一同逃往景朝的司曹癸。

對方一身樸素打扮,與在洛城時一般無二,仿佛陳迹與其分别的不是幾個月,而是幾天。

陳迹曾以爲自己再也不會見到對方了,可對方如今帶着景朝軍情司的黑色陰霾,重新回到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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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6章 新的任務

卯時,天未全亮。

兩條胡同的十字路口,陳迹靠在北邊的拐角處,司曹癸靠在西邊的拐角處,兩人像是背對背說話一樣,誰也看不到誰。

這麽說話有些别扭,可若是有人從胡同外進來,不管從哪條胡同經過,都隻能看到一個人,看不到另一個。

陳迹靠在青磚牆上,遲疑許久問道:“逃亡路上可遇到什麽危險?吳宏彪還好麽,他回來了麽?”

司曹癸笑着解釋道:“當時我與彪子往南逃,一路上遇到七次密諜司盤查,我們扮過行商,躺過棺材,藏過傾腳頭的車。若不是我二人機警,恐怕真要折在路上。”

他繼續說道:“不過出了豫州之後,密諜司的人便松懈了。我倆上了漕幫的船南下揚州,又馬不停蹄的前往啓東港,乘坐一艘走私的商船去了旅順。逃命的時候每天都在想,還不如死在洛城得了,但等我倆抵達旅順,又覺得這一趟是值得的。你不用擔心彪子,他很好。”

陳迹好奇道:“他妹妹救下了嗎?”

司曹癸饒有興緻道:“怎麽,你還惦記他妹妹呢?别惦記了,我這次見了他妹妹,長得跟彪子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醜了吧唧的。”

陳迹哈哈一笑:“我沒惦記,隻是問問。”

兩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聊着家常,仿佛大家都忘記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沒有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等彼此笑完,陳迹漸漸收起笑容試探道:“好不容易離開了,怎麽又回來?”

此時,有人從胡同外經過,司曹癸壓了壓鬥笠沉默不語。

等行人離去,他才低聲解釋道:“你舅舅已重新起複,這一次不僅借洛城情報失利、固原戰事失利,将政敵軍略司姜歎、軍情司陸觀霧全部下獄,還得了樞密副使的位置。如今軍略司已在他轄制之下,我自然要回來繼續爲朝廷效力。”

陳迹擡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雖然在固原時已得知陸謹有起複的先兆,但終于聽到這個消息時,他依舊心情複雜。

司曹癸隔着牆角問道:“怎麽不說話?”

陳迹笑着說道:“爲舅舅感到高興……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景朝了?”

司曹癸下意識說道:“不行。”

陳迹皺眉:“爲何?”

司曹癸勸慰道:“樞密使元城依仗着陛下寵信,你舅舅一時半會兒還動不得他。如今你舅舅與他之間多有摩擦,僅我來甯朝之前的半個月裏,你舅舅便經曆了十二次暗殺,你此時回去隻怕不太安全,所以他希望你繼續留在甯朝。”

司曹癸繼續說道:“而且,先前軍情司因兩黨鬥争停滞不前,荒廢了許多要做的事,如今你我要助你舅舅收拾局面,隻有軍情司起了作用,才能向陛下證明起複你舅舅是個正确的決定,讓元城無話可說。”

陳迹小心試探道:“好……既然我舅舅已轄制軍情司,那你這次回來便是軍情司司主了吧?”

司曹癸平靜道:“不,司主之位并無變化,司曹還是司曹,司主還是司主。”

陳迹心中思忖,陸觀霧都已下獄,舅舅陸謹爲何還留着這位司主?除不掉?

此時,司曹癸忽然問道:“我聽說你已經兩次進宮面聖?”

陳迹心中一凜,舊友重逢的喜悅,頃刻間煙消雲散。

而司曹癸所說之事,絕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消息。

隻有兩種可能,一是對方已潛伏在某位堂官身邊,從對方口中探聽到了這個消息;二是甯朝中樞潛藏着景朝軍情司的人。

是哪一種呢?是第二種。

司曹癸先前與吳宏彪一起逃回景朝,即便馬不停蹄的回到甯朝,最多比陳迹早半個月來到京城。隻半個月的時間,對方絕無可能接近某位堂官得到信任。

陳迹開口解釋:“進宮面聖是機緣巧合,隻是恰巧做了别人的刀。”

司曹癸又問道:“你先前與雲羊、皎兔搭上了線,爲何沒有進密諜司?”

陳迹斟酌道:“雲羊、皎兔過河拆橋,搶了我的功勞。這兩人爲了不讓事情暴露,便想盡辦法不讓我進入密諜司。”

司曹癸沉默許久,手指摩挲着袖中短刀刀柄,凝聲問道:“在固原時,爲何殺那麽多天策軍?”

陳迹心緒下沉,對方的殺氣凝如實質,隔着一個牆角都能令人汗毛聳立。

終于來了。

這才是司曹癸最想問的問題,軍情司已不再信任自己。

而且陳迹此時更加笃定,景朝軍情司在甯朝中樞潛伏的人,一定是能看到固原奏折與捷報的……地位不低。

怎麽回答?稍有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一旦回答錯了,别說救郡主,他現在就得身首異處。

殺了司曹癸嗎?如今甯朝地界隻有司曹癸知道自己身份,隻要殺了對方,便能再拖延一段時間。

可這位司曹癸是尋道境大行官,一百餘名密諜都奈何不得對方,自己又如何殺得掉?

隻能硬着頭皮诓騙。

“我沒有殺天策軍,”陳迹緩緩開口回答道:“當時我遭雲羊、皎兔過河拆橋,僥幸撿下一條性命,随陳家一同前往固原。後來在固原時趁機搭上了太子,這是難得接近甯朝中樞的機會,我便爲他暗中調查固原邊軍的殺良冒功案。”

陳迹沉聲解釋道:“當時龍門客棧遭襲,太子身邊隐藏的大行官出手殺敵。但太子不願暴露這位行官,便将功勞都算在我頭上。同時,太子也想借此機會拉攏陳家三房陳禮欽,索性幫我邀一個東宮右司衛的官職收買人心。但固原邊軍并未給太子面子,所以胡鈞羨的捷報中對我隻字未提。因爲所有捷報與奏折裏,隻有太子奏折提到了我的戰功,所以甯朝皇帝并不相信,隻給了我一個八品的羽林軍小旗官……我若真殺了那麽多天策軍,起碼也是個六品官才對。”

這些話亦真亦假,胡鈞羨的捷報與小旗官的身份,成了陳迹的佐證。

陳迹隻慶幸,固原邊軍的捷報與奏折裏,隻有太子一人提及此事,不然連一絲餘地都沒有了。

可陳迹的這番話依然有諸多隐患:陳禮欽、陳問宗、梁氏、張夏、張铮、小滿、太子、齊斟酌皆是人證,隻要其中一人說出實情,司曹癸便會知道自己在撒謊。

陳迹顧不得那麽多,他隻能賭司曹癸暫時無法找這些人求證,即便求證也能用“太子下令封口”來搪塞一下。

再拖一段時間,隻需要再拖一段時間就好。

牆角另一邊,司曹癸沉聲道:“你說的都是實話?”

陳迹深深吸了口氣,笃定道:“司曹大人,你也知道我的實力,你覺得我能殺掉一百多個天策軍?”

司曹癸也不禁疑惑起來,一百多個天策軍沖殺起來,便是尋道境行官也要退避鋒芒。

他不知道陳迹當日是守住了地利優勢,又有山君傳承連綿不絕的爐火支撐體力,甚至還損失了一條斑紋,再有烏雲、小滿幫忙,才堪堪活下來。

太子奏折裏,沒有烏雲、沒有小滿,隻說陳迹一個人殺了一百多個天策軍,此事本就匪夷所思。

在司曹癸的印象裏,陳迹并不擅武力。

司曹癸緩緩說道:“我信你……如今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陳迹警惕起來:“何事?”

司曹癸說道:“我有一個東西需要交給東江米巷會同館書記官,如今會同館外皆是甯朝密諜,尋常人接近十丈便會引起他們注意,而你的身份,或許能做成此事。”

陳迹沉默不語。

司曹癸漫不經心道:“怎麽,不願做嗎?”

陳迹平靜道:“但有吩咐,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司曹大人需要我把什麽交給那書記官?”

司曹癸笑了笑:“我放在地上,你數二十息再過來取。記住,不要看裏面的東西,不要試圖打開它。”

陳迹默默數了二十息,這才轉過拐角。司曹癸已不知去了何處,隻見地上靜靜地放着一隻巴掌大的木匣子,木匣以紅蠟封住,不知裏面放着何物。

他将木匣塞入袖中,轉身快步離開。

……

……

川流不息的長安大街上,陳迹面色凝重的避讓着來來往往的馬車與轎子。

司曹癸有沒有相信自己的說辭?必然沒有。

陳迹與司曹癸打過交道,此人生性多疑,絕不會随意相信空口無憑之事。哪怕自己是陸謹的外甥,對方在洛城時也多次猜疑過自己。

而一位重新回到軍情司的大人物,面對一個失聯已久的諜探下屬,第一件事要做什麽?

忠誠測試。

現在,将袖中那隻木匣子交給會同館書記官,便是軍情司對陳迹的忠誠測試。

陳迹摸着袖子裏的那隻木匣子,摩挲着上面的蠟封。

要冒險将木匣子給會同館書記官嗎?要給。

要不要想辦法拆掉蠟封看看裏面是何物?不行。

來到羽林軍都督府轅門前,陳迹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待臉上的表情放松下來,這才笑着走進轅門。

跨進門時,頭頂忽然傳來沉悶的雷聲。

陳迹下意識擡頭,卻見京城上空烏雲密布,要下雨了。

這是嘉甯三十二年,京城的第一場春雨。

(本章完)

第337章 煙霧彈

鍾鼓樓的三重檐下,鍾鼓吏看着身旁的更漏将盡,手提朱筆站在桌案旁,眼睛死死盯着更漏。

當更漏裏最後一滴水落下時,他用朱筆在晝夜簿上的‘卯時’畫圈,另外兩名鍾鼓吏拉起巨大木槌,撞響八千斤的銅鍾。

咚。

銅鍾聲浪如鐵犁向外蕩去,一日白晝起始。

陳迹走進轅門,李玄站在校場上,見他進來便探詢道:“忘帶了何物如此重要,還得專門回去取?”

陳迹回答道:“忘帶銀子了。”

齊斟酌正低頭綁着臂甲,聞言無奈道:“師父你早說啊,我先借你些就可以了,哪還用專門回去取?”

陳迹笑着解釋道:“我不喜歡欠人情,取一趟也不費什麽事。”

李玄擔憂道:“沒遇到什麽難事吧?若有難事,可以說出來大家一起幫忙出出主意。”

陳迹心中一凜,李玄此人比尋常軍漢心思細膩,想必是方才自己離開時,對方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他搖搖頭:“沒事,咱們剛升了官,能有什麽事?我去披甲了。”

陳迹擔心說多了再有破綻,不等齊斟酌再開口便走進羽林軍都督府内,從軍械庫裏簽字畫押,取來自己銀甲。

待換好出來時,李玄正看着校場上列隊的羽林軍,隻餘二百四十一人,與鼎盛時的五千人馬相去甚遠。

遷升一級的羽林軍們器宇軒昂,身上的銀甲都專門擦亮了些,頭頂還換上了潔白嶄新的雉尾。

百戶頭頂爲一根長長的白雉尾,千戶戴一根長雉尾、一根短雉尾,指揮使戴一根長雉尾、兩根短雉尾,李玄頭盔上則變成了白纓,獨一無二。

再反觀被貶斥爲士卒的羽林軍們,一個個灰頭土臉連頭盔上的白雉尾都被摘走。往後隻有重大節典,爲了整齊好看才能臨時佩戴。

齊斟酌擡手摸着頭頂的白色雉尾,喜氣洋洋的。

陳迹心思卻不在此處,他彙入陣列中站定,思索着該如何将木匣交給會同館書記官。

按說最簡單的方法,便是讓金豬幫忙走一趟。

先前他劫內獄、炸雲羊皎兔,對方俱都知情,彼此已在同一條船上。自己出了事,對方的押官門徑便沒了指望,所以自己尋道境之前都不必擔心金豬反水。

但這是司曹癸的忠誠測試,若讓軍情司發現自己在密諜司中的身份,恐怕還要橫生枝節。

必須自己去送。

此時,李玄面對衆人緩緩開口說道:“從即日起,本都督執掌羽林軍,所有人無故不得缺值,每日操訓……”

話未說完,卻見一位中年人龍行虎步,走入轅門。

此人臉型方正、棱角分明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胸前打着一塊熊罴補子,腰系金荔枝革帶,腳踩黑色皂靴,是個五品武官。

觀其禦賜金荔枝腰帶,還是個立過大功、受過禦前嘉獎的狠角色。

對方從羽林軍陣列旁走過時,目光銳利的從一衆羽林軍身上掃過,像是一柄鋼刀,生生從每個人臉上刮過。

他來到李玄面前抱拳道:“卑職吳玄戈,見過李大人。”

李玄沉穩道:“吳大人在萬歲軍赫赫之名,李某早有耳聞,不必多禮。”

“不敢,”吳玄戈将手中一份文書遞給李玄:“此乃兵部調任我爲羽林軍指揮使的文書,即日起,由我轄制左骁衛人馬。”

李玄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給足了尊重:“往後便是同僚,玄戈兄且稍等片刻,李某還有一些事情要……”

然而吳玄戈卻打斷李玄,沉聲道:“李大人見諒,吳某既然奉了兵部調令而來,自要先點齊麾下人馬。”

他不等李玄反應,已然轉身面對羽林軍展開手中另一份文書:“聞名者出列,莊文!”

羽林軍們面面相觑,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出列。

吳玄戈冷笑一聲:“令行禁止都做不到?看來爾等平日裏缺乏操訓,兵勇之精氣神一概沒有。旁人不敢約束爾等,我敢。我再喊一次,若不出列便可回家找娘了,莊文!”

一名将士走出隊列,吳玄戈大步上前,左右各扇一耳光:“可長記性?”

莊文低頭道:“長記性了。”

吳玄戈怒道:“擡起頭來,我大甯朝沒有卑躬屈膝之兵勇!”

莊文擡頭道:“長記性了!”

吳玄戈拿着文書再點一人:“袁錫!”

袁錫趕忙出列:“喏!”

點名聲中,李玄面沉如水。

陳迹低聲問身旁的齊斟酌:“此人什麽來曆?”

齊斟酌解釋道:“此人乃萬歲軍千戶,嘉甯二十一年在崇禮關外與景朝虎豹騎前鋒遭遇,有奪旗之功,受陛下嘉獎,賜金荔枝革帶……關鍵是,此人乃吳秀的堂弟。吳秀正是因爲他立這一功才從内廷脫穎而出,入了陛下的眼,先做了提督太監,後做了司禮監秉筆大太監。”

一旁多豹提醒道:“吳秀能做秉筆大太監,不止是這吳玄戈的緣故,他自己本事也大。另外,吳家還有個叫吳玄易,如今任兩淮鹽運司轉運使,從三品。這吳玄易上任四年,便使鹽稅多了兩成,深受陛下重用。”

陳迹疑惑:“吳秀既然有家族背景,爲何會進宮當差?”

齊斟酌解釋道:“吳家之前被一個案子牽連,家道中落了。”

陳迹好奇道:“什麽案子?”

齊斟酌壓低了聲音:“還是先帝在的時候有貴妃誕下子嗣,給欽天監祭酒徐時塞了銀子亂批紫薇星象,這事被太後查出來,徐家成年男丁問斬,女人流放嶺南,未及冠的男丁一律處以宮刑,發配内廷柴碳局去守獵場。吳家也不知道在其中做了什麽,吳秀父親被發配嶺南,死在了路上,吳秀也被處以宮刑送去了柴碳局。”

陳迹繼續低頭思索,該如何将木匣交到書記官手裏,其餘事情一概不管。這吳玄戈來分權也好,來整頓軍務也罷,都是左骁衛的事,與他所在右骁衛無關。

一炷香後,吳玄戈點齊人馬,轉頭對李玄抱拳道:“李大人,羽林軍軍紀廢弛,卑職當下要去整頓軍紀了,其他的事情改日再說。”

李玄沉默片刻:“好。”

吳玄戈轉身看向左骁衛将士,森然道:“從明日起,所有我左骁衛将士一概住進都督府軍舍内,每月三日休沐方可離營。做了兵勇還想每日歸家老婆孩子熱炕頭?軍心都渙散了!另外,若讓我發現有賭博、狎妓者,立刻革除羽林軍。現在,把這身亮閃閃的甲胄換了去,在我這,一切務實,絕不務虛。”

說完,他領着兩百餘名羽林軍去了校場另一邊。

齊斟酌看着吳玄戈的背影怒道:“都督,他這話裏話外都在惡心你啊,怎麽搞得他才是羽林軍都督似的?”

李玄沉聲道:“萬歲軍出來的,霸道些也正常。而且他所做之事,都是對的,羽林軍過去還是太懈怠了些。從今日起,我等也要嚴苛要求。”

齊斟酌小聲嘀咕:“這怎麽當了都督,還是隻能管三十來号人?我還以爲這羽林軍往後由咱們齊家說了算呢。”

陳迹忽然說道:“正因爲不能讓齊家在羽林軍一家獨大,才會緊急調這吳玄戈來。”

齊斟酌一怔:“原來如此!”

李玄一直凝視着吳玄戈那邊,見對方已開始操訓,當即深深吸了口氣:“卸甲,我等操訓也不能停,不能叫人比下去了。”

……

……

午時,羽林軍操訓才停,将士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累癱在校場上,喘了兩炷香才掙紮起身。

齊斟酌與多豹等人勾肩搭背的往外走,招呼着陳迹:“師父,走,去棋盤街便宜坊吃飯啊。”

陳迹搖搖頭:“我就不去了,小滿給我送飯。”

齊斟酌轉頭看見小滿提着食盒站在轅門外:“不是吧師父,飯菜從陳府提過來都涼了,一點鍋氣都沒有能好吃嗎?”

陳迹笑了笑:“省銀子。”

齊斟酌一怔:“師父你缺銀子?你不是剛剛抄了王渙的家?”

陳迹瞥他一眼:“口腹之欲而已,能吃飽就行。”

齊斟酌撓了撓頭:“行吧。”

待衆人離去,陳迹來到轅門前,小滿把食盒放在轅門前的石獅子腦袋上:“公子快嘗嘗,這鍋塌豆腐和韭黃炒雞蛋可是我親手做的。”

陳迹好奇道:“你怎知我喜歡鍋塌豆腐?”

小滿笑眯眯道:“二姐提醒我的。她還提醒我說,陳家二房這次損失慘重,所以要我一定親手挑選食材、親手做飯,防着有人暗中加害您。”

陳迹靠在石獅子身上,手裏端着碗米飯往嘴裏扒拉,待咽下一口:“怕二房夫人王氏報複我?”

小滿搖搖頭:“不是,王氏今早已經被二房軟禁起來了。”

陳迹一怔:“爲何?”

小滿緩緩道:“本就是陳家與順天府尹的聯姻,順天府尹沒了,王家沒了,王氏也就沒了作用。這深宅大院最是無情,沒用的人自然是要舍棄的,想必再過陣子,王氏就會因病去世了。”

陳迹停下筷子:“她是陳問德的生母吧?”

小滿說道:“二姐說陳問德已經是禮部侍郎了,若還想再進一步,便不能給自己留下王氏這樣的污點,或許他才是最希望王氏死掉的人。”

陳迹幾口扒完飯菜:“小滿,你回去幫我準備幾樣東西,申時之前送到轅門來。”

小滿好奇道:“公子要什麽?”

陳迹閉眼回憶片刻:“柳木炭、硫磺、松香粉、浸油麻紙、朱砂、竹筒、硝石、砒霜,記住,砒霜和硝石要去藥鋪分開買,這些東西要碾碎後用馬尾篩細細篩兩遍裝入竹筒,隻裝六分滿……”

小滿瞪大了眼睛:“公子,我記不住!”

陳迹回都督府衙門寫了一張便箋:“你拿去給你二姐讓她來準備。記得叮囑她,這張紙看完一定要燒掉。”

小滿哦了一聲:“交給二姐好,她辦事妥當。”

“去吧,”陳迹把碗筷往食盒裏一放,低聲交代小滿幾句,起身便走。

會同館就在六部衙門邊上,與羽林軍都督府也隻有一裏地的距離。

街上行人往來,陳迹跟在一架馬車後面緩緩經過會同館門前,餘光不停地掃過路邊行人。

貨郎挑着扁擔卻不叫賣,隻在附近來回逡巡;馬夫在街口擦着馬車,領子卻幹幹淨淨。

密諜很多,皆是玄蛇的人馬。

會同館前前後後埋伏着二十餘名密諜,會同館裏還不知埋伏着多少。

進不去。除非陳迹拿出自己的海東青腰牌,不然絕對進不去。

陳迹又看向樓頂,會同館西邊是上林苑監,北邊是翰林院,皆有五城兵馬司輪值,想從房頂走更不可能。

他沒有在此停留,頭也不回的跟着馬車後面走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

……

申時,羽林軍都督府對面傳來三聲銅雲闆敲擊聲,那是六部衙門散班的聲響。

夕陽下,一頂頂綠綢小轎從衙門裏魚貫而出,轎簾用湘妃竹條壓着,轎夫踩着快靴,轎子裏的官貴要趕着去教坊司看熱鬧,聽說那裏新來了順天府尹的女眷。

這般大人物的女眷,平日裏在教坊司也不多見。

待轎子與車馬都走了,書吏們成群結隊從衙門出來,直奔棋盤街的茶館與酒肆,棋盤街頓時活了過來,家家戶戶挂起燈籠。

羽林軍都督府裏,齊斟酌剛換好一身衣服,好奇的看向多豹:“我師父呢?”

多豹左右四顧:“咦,剛剛還在這呢。”

齊斟酌一怔:“他怎麽獨自走了,說好的今晚要去我齊府參加文會的。”

此時此刻,陳迹低頭跟在工部郎中的轎子後面,無聲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經過便宜坊時,小滿迎面而來,将手裏的包袱遞到他手上,又頭也不回的走了。

陳迹将手探入包袱中,拿出一支竹筒,用火寸條點燃裹竹筒外的火繩,輕輕的放在路邊。

他繼續往前走,卻見身後那隻竹筒噴出滾滾濃煙來,先是白色,繼而是紅色,轉瞬便籠罩了方圓三丈之地。

棋盤街上響起行人驚呼聲:“失火了,便宜坊失火了!”

陳迹又點燃一支竹筒扔在行人當中,一路走一路扔,直至半條棋盤街都籠罩在煙霧之中,行人皆劇烈咳嗽起來。

街上密諜顧不得隐藏,分出五六名人手前來查看。

濃密的煙霧中,陳迹與密諜擦肩而過。他蒙住口鼻來到會同館外,點燃最後一支竹筒扔入二樓窗戶。

既然進不去,那就讓裏面的人出來。

(本章完)

第338章 脫身

棋盤街、東江米巷濃煙彌漫,竹筒裏摻的砒霜嗆得所有人睜不開眼。

陳迹用衣擺捂住口鼻躲在煙霧之中,他沒有貿然靠近會同館,隻默默閉着眼睛靠在一旁等待。

等待五城兵馬司被調離。

白色的煙霧中,剛剛散班的轎夫、書吏與部堂被嗆得找不着方向,衆人眯着眼,艱難的分辨周圍。

店家紛紛從街邊酒肆沖出,有人高呼着:“失火了,救火啊!”

“火甲呢?五城兵馬司的火兵呢?”

“快取水囊來!”

京城幹燥,每年失火案高達上百件,輕則燒毀一棟房屋,重則燒毀一排。

棋盤街乃内城最熱鬧的地方,每個商家集資組建“水櫃坊”,當中存着的牛皮水袋可容水三石。

商家每月還要給五城兵馬司上交“火甲錢”,若不交,起火時五城兵馬司便坐視不管。交了,五城兵馬司則先保你家。

所以,一旦失火,五城兵馬司一定會先滅火。

陳迹閉着眼,聽見跑步聲、甲胄摩擦聲遠去,附近的五城兵馬司轉身去取“水櫃坊”裏的儲水牛皮袋。

可五城兵馬司被調開,陳迹卻依然沒動。

這一次他要等密諜司離開。

就在此時,竹筒裏的朱砂終于被引燃,滾滾白煙轉瞬變爲紅煙,有街邊百姓見到紅煙彌漫,齊齊驚恐呼喊:“有妖怪!是妖怪!”

“妖魔禍亂京城!”

“熒惑星降世!”

有人在濃霧中驟然高呼:“不對,可能是有人行刺,禮部侍郎陳問德在此,保護侍郎大人!”

“保護工部侍郎周大人!”

“保護吏部主事!”

聽聞此言,連會同館外的密諜相視一眼,有人低聲道:“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麽,吾等職責是看住這些高麗使臣,莫要去湊熱鬧。”

另一名密諜怒斥道:“他們有什麽好看的?眼下衙門剛剛散班,六部有一半書吏、堂官在這街上。若是有堂官在眼皮子底下被景朝諜子刺殺,你我都可以去嶺南捕魚、曬鹽了!”

“走!”

二十餘名密諜分出一半人手前去查看,陳迹心中稍定與他所料不差。

早先陳迹被司曹癸的緊張感染,以爲密諜封鎖會同館是爲了防範景朝軍情司諜探。

可他轉念一想,才覺得司曹癸是見到密諜便緊繃了神經,會錯了密諜司的意圖。

陳迹很清楚,高麗使臣被刺一案早已被定爲自殺,與景朝并無關聯,乃是使臣用來脅迫天朝的手段,連高麗世子都已招認。

出事之後,朝廷下令其不得出會同館半步,并未給其定罪。不僅沒有定罪,朝臣們還在每日商議要不要出兵相援,若出兵的話,該由誰來統兵?派哪一營前去?

說到底,高麗使臣并非犯人,而是藩屬國的臣子。

景朝諜探會不會勾連高麗使臣?不會,這兩方乃國仇家恨,斷無和解可能。

景朝諜探會不會刺殺高麗使臣?也不會,若真的在甯朝殺掉高麗世子,甯朝勢必對高麗施以援手。

所以,那些密諜隻是來防止高麗使臣遊說、賄賂朝臣的,也防止其再做出過激舉動,并非在防景朝軍情司。

所以,當堂官與小國使臣同時遇到危險,密諜司的第一選擇必然是保護堂官。

陳迹捂着口鼻,眯起眼睛盯着東江米巷的方向,會同館外的密諜應該隻餘下七八人……可依然沒到時候。

此時,會同館二樓冒出滾滾濃煙,窗戶中傳來高麗人驚慌失措的高麗語。

上百名高麗使臣一股腦沖出會同館,有密諜拔刀呵斥:“回去,陛下有旨,爾等未經允許不得走出會同館半步!”

可屋中起火之急,哪是幾名密諜能攔住的?

高麗使臣見屋裏煙霧越來越濃,直到白煙變做紅煙,當即相互推搡着往外沖來,與街上百姓、轎夫、商家、書吏、官員混雜在一起。

陳迹在人群中快速尋覓着書記官的身影。

他在查辦高麗使臣自殺一案時,曾找那位中年書記官索要會同館登記名錄,想認出對方并不困難……找到了。

陳迹終于動身。

混亂中,他捂着口鼻從書記官身旁經過,兩人肩膀相撞在一起。

再分開時,書記官低頭看向被塞進手裏的木匣子,他再擡頭尋找陳迹身影時,陳迹已然彙入人群之中。

東西已成功送到,但陳迹并未急于脫身。此時東江米巷外定然有人關注,急于脫身者一定會被對方記在心裏。

陳迹知道,這裏的動靜一定會驚動密諜司與解煩衛,但第一個到這裏的,未必是他們。

……

……

竹筒裏的濃煙不過堅持了半柱香時間,便漸漸散去,留下數百人在長街上茫然失措,有人提着木桶,卻不知該把水潑向何處。

沒有火。

所有樓閣完好無損。

還未等衆人離開,遠處傳來密集腳步聲。

陳迹捂着口鼻轉頭看去,卻見新上任的羽林軍指揮使吳玄戈,領着二百餘名左骁衛羽林軍匆匆趕來,連銀甲都沒來得及換。

相比密諜司與解煩衛,羽林軍才是距離此處最近的禦前禁軍。右骁衛已在申時散班歸家,左骁衛卻被吳玄戈留在了都督府,所以第一個趕到的,一定是他們。

吳玄戈立于長街之中朗聲道:“未查明真相前,所有人不得離開!羽林軍聽令,封鎖所有巷子口,若有人擅闖,格殺勿論!”

羽林軍穿過長街時,陳迹捂着口鼻低下頭咳嗽着,直到羽林軍經過後才減輕了咳嗽聲。

頃刻間,羽林軍分成十餘隊,将東江米巷、三官廟胡同、玉河橋全部封鎖。

有轎夫擡着轎子要從玉河橋離開東江米巷,卻被羽林軍攔了下來。

轎旁一名小厮怒道:“知不知道這轎子裏坐着誰?當今禮部侍郎陳禮治陳大人也是你們能攔的?讓開!”

羽林軍猶豫了,禮部侍郎已是天大的官職。

可吳玄戈趕到,怒斥羽林軍将士:“爾等連軍令都聽不懂嗎,本将說過,未查明真相之前誰也不得離開,别說禮部侍郎,便是禮部尚書也不行!”

轎子裏,陳禮治用一柄竹杖挑起轎簾,用手帕捂着口鼻朝外面看來:“我還當是哪位大将軍呢,原來是吳秀的堂弟,難怪連堂官都不放在眼裏了。”

吳玄戈不顧對方陰陽怪氣,隻抱拳說了聲:“陳大人,京中有人蓄意縱火,行妖禍之事,這事說破天去,哪怕到禦前也是吳某人占理。”

陳禮治放下轎簾:“好自爲之吧。”

此時,一名羽林軍來到吳玄戈身旁低聲道:“大人,堂官與書吏們皆無恙,無人遭到刺殺。”

吳玄戈皺起眉頭喃喃自語:“全都沒事,那這行兇之人意欲何爲?難不成是爲了行竊?”

另一名羽林軍拿着兩支燒焦的竹筒來到吳玄戈身邊:“大人,找到煙霧來源了。”

吳玄戈拿過竹筒湊到鼻子邊上聞了聞,面色頓時一變:“硝石?硫磺?快,繼續搜,看還有沒有其他可疑物件!”

硝石、硫磺并不少見,這竹筒裏冒煙的手段還遠不如軍隊火器,威力天差地别。

甯朝設煙火匠十二戶,可制九連燈、百子炮等禦貢煙花;内官監也可制作八仙過海這樣的架子煙花;冀州的藥王李家、江州萬載的聶氏花炮、蘇州的虎丘煙火社,都有采買硝石與硫磺的‘火字牌’,每牌限購硝石百斤,各家也有制作此類物件的手藝,并不算難。

可在這京畿之地,隻要出了與硝石、硫磺沾上關系的事,勢必要從上到下嚴查到底,務必追查所有硝石、硫磺來源。

此乃大忌,比用弓弩還要禁忌。

吳玄戈正思索間,又有羽林軍拿來一個物件,赫然是一隻巴掌大的木匣子。

他掃過一眼:“拿這東西作甚?”

話音剛落,卻聽其身後有一人細聲細氣道:“諸位,這裏還是不勞羽林軍大駕了,換我密諜司來吧,免得有人賊喊捉賊。”

聲音明明不大,卻仿佛能穿破耳膜,使長街爲之一肅。

玄蛇。

吳玄戈回頭看去,沉聲道:“玄蛇?有些話可不能亂說,我羽林軍也是剛到此處,何來賊喊捉賊一說?我等也是爲了京畿安危你若拿不出證據便栽贓陷害,我可要去禦前評評理了。”

玄蛇纖細狹長的眼睛像是兩柄柳葉刀,仿佛要割在人面皮上。

他全身攏在黑色大氅裏,上下打量吳玄戈,而後微微一笑:“我當是誰敢這麽對本座說話呢,原來是吳将軍。怎麽,有吳秀撐腰便覺得自己能在禦前行走了?可别張口閉口就要到禦前評理,陛下忙着清修,沒那個功夫給你當青天大老爺斷案。”

“吳大人,我知道你是想爲吳秀争功,”玄蛇看了一眼羽林軍手上的竹筒:“可此處有人動用火器,已是謀逆大案,或許與景朝軍情司有關。這是我密諜司的轄制之權,便是吳秀的解煩衛來了也得讓到一邊去,吳将軍,還是請回吧。”

吳玄戈方正臉頰變了數變,最終還是冷笑一聲:“那便看看你能否找出兇徒了。”

就在此時,玄蛇目光忽然掃到羽林軍手中的木匣,厲聲道:“這是何物?”

羽林軍怔了一下:“這是我等在街上撿到的木匣,不知是誰丢棄之物。”

他眼睛一花,玄蛇不知何時來到他面前,劈手奪過木匣。

玄蛇旁若無人的舉起木匣湊在眼前:“有蠟封!”

他打開一看,木匣子裏已空空如也。

玄蛇豁然回頭看向長街上的所有人,目光從一個個人臉上掃過:“不爲殺人,不爲縱火,想來就是爲了送這玩意……可你要送給誰呢?如此煞費苦心,必然是要送給平日裏無法接觸之人。”

說到此處,他目光鎖在高麗使臣身上:“搜,将那些高麗使臣看押起來,按着登記名錄,一個個給我搜!”

一名密諜小聲道:“大人,高麗世子搜不搜?”

玄蛇冷笑一聲:“什麽世子不世子的,小國屬臣的臣子而已,搜!”

上百名密諜撲向高麗使臣,将其全部抓起來押送回會同館,脫衣搜身。

片刻後,密諜來報:“大人,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搜了,什麽都沒搜出來。”

玄蛇皺起眉頭。

吳玄戈見他先是萬分笃定,如今卻又無功而返,當即哈哈一笑:“玄蛇大人且在這裏慢慢查案吧,我等回營了!”

說罷,他轉身往西邊走去。

玄蛇冷聲道:“本座讓你走了嗎?”

密諜們齊齊拔刀,攔在吳玄戈面前。

吳玄戈回身張開雙臂:“怎麽,玄蛇大人還要搜本将嗎?我羽林軍可是煙消雲散之後才到這東江米巷,與此事并無幹系,若你搜不出來,可别怪本将參你一本!”

玄蛇眯起眼睛:“原本還不想搜的,現在本座偏要搜一搜了,給我搜!”

密諜上前一步,吳玄戈怒道:“拔劍,迎敵!”

密諜與羽林軍劍拔弩張,彼此在長街左右對峙。

此時,一個聲音輕飄飄傳來:“兇徒還沒找出來,羽林軍便要與我密諜司内鬥了麽,難不成真是你們在縱容真兇?”

吳玄戈回頭,心中突然一凜,趕忙抱拳道:“白龍大人非是我等有意與密諜司爲敵,而是這位玄蛇太過嚣張跋扈。”

密諜排開一條道路,白龍頭戴白色龍紋面具,身穿一襲白衣來到羽林軍與密諜之間。

他斜睨玄蛇一眼,又看了看羽林軍,而後對密諜們揮揮手:“放他們走,記得挨個查驗身份符節,除了羽林軍,一個都不許離開。”

密諜們也不看玄蛇臉色,趕忙應和道:“是。”

吳玄戈領着二百名左骁衛羽林軍挨個亮明符節銅牌,這才頭也不回的大搖大擺離開。

白龍看向玄蛇:“我方才在會同館二樓找到一支竹筒,你所料不錯,兇徒确實是沖着高麗使臣來的,那隻木匣子裏的東西卻不知是何物。你安排你的人住進會同館裏,嚴密監視每個人的動向,莫要讓兇徒再有可趁之機。”

玄蛇拱手道:“是。”

白龍低頭看着面前謙遜的玄蛇笑了笑:“我知道你想争病虎空出來的上三位,可你不要心急,心急成不了大事。”

玄蛇感受着來自白龍的壓迫感,身子躬得更低了:“卑職明白。”

與此同時,待吳玄戈等人走出十餘丈,陳迹來到兩名攔路的密諜面前亮出自己的符節銅牌,密諜掃過一眼,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陳迹穿過人群,在羽林軍身後跟了數十步,轉身進了一條胡同。

他面色平靜的走在狹窄幽暗的胡同裏,輕輕拍去身上灰塵。

他知道京城要亂起來了,隻要有硝石與硫磺在,密諜司定會将京城翻個底朝天。

那位司曹癸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必然會選擇蟄伏一段時間,整個軍情司或許都要進入靜默。

陳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司曹癸遲早還會再來找他的,但在那之前,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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