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白玉葉子
皎兔走了。
冷清的深宮裏,隻餘下玄素的哭聲。
玄真懷抱拂塵,平靜的掃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白鯉身上:“沒想到,郡主哪怕落在景陽宮裏,也還有人惦記着,真好。”
白鯉沒理她,隻掙紮着爬起身,往後殿走去。
玄真笑了笑:“不如你來接替玄素管事如何,若你願意,貧道今日便可以予你道号,玄機。”
白鯉停下腳步,背對她一言不發。
未等她回答,玄素顧不得眼睛與右手疼痛,起身爬向玄真腳旁:“真人,我服侍您這麽多年,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您不能就這麽不管我了啊!”
玄真低頭,悲憫的看着腳邊的玄素說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攪擾我清靜無爲。我觀你已是上屍噬腦,擾亂泥丸宮,神識不清;中屍噬心,阻塞绛宮,令心火難降;下屍噬腹,淤塞丹田,緻真炁渙散。三屍蟲纏身,無藥可救。”
玄素睜着僅剩的那隻眼睛,轉頭看向身後一衆道姑,那些道姑們站在晦暗的大殿裏,神情被陰影罩着。
她轉回頭急切道:“真人,我還有一隻好眼,我這胳膊很快就能痊愈,我能給您端茶倒水,其他人伺候您絕對沒我伺候得好!我保證再也不攪擾您修行了,您救救我,我往日裏爲您打壓她們太久,您若這時候不管我,她們會撕了我的!真人!”
玄真疑惑問道:“我何時要你欺壓她們了?”
玄素趕忙道:“沒有沒有,都是我這惡人自作主張。”
玄真輕歎一聲:“天生天殺,道之理也,想來這也是你應承負的災劫。”
說罷,她擡頭看向一衆道姑:“将玄素帶回後殿去吧,讓她好好休息。”
道姑們一擁而上,扯着玄素的右臂,将她硬生生拖回後殿去。
玄素凄厲的哀嚎着,聲音漸漸遠了:“玄真,你才是這景陽宮裏的真魔,你這邪魔不得好死,三清道祖定會降罪于你!”
玄真充耳不聞,又轉頭看着白鯉的背影:“郡主,考慮好了嗎,要不要接替玄素管這景陽宮一應事務?”
白鯉沉默不語。
玄真風輕雲淡道:“你來的時日尚短,所以還不知道要管些什麽。除開每日早課誦經以外,還由你分配飯食、掌管月銀、主持齋醮科儀、撰寫每年《功過格》、檢查衆人功課、聯絡内廷太監……這些都是規矩,而每一條規矩裏都藏着莫大的權力。”
她又用拂塵指着供案上的貢果,笑道:“便是這些貢果,林檎、甘蕉、橘柑、葡萄、桃子,撤貢後給誰吃、不給誰吃,都有講究。隻要你願意聽我的,這都是你的權力。”
白鯉輕聲道:“我做不到。”
玄真慢慢收了笑容:“郡主,如今看守宮禁的是解煩衛,不是密諜司。内廷業已分權,解煩衛歸吳秀,密諜司歸内相。如今剛分權還好,大家還有面上的體面。等時日久了,解煩衛上上下下都成了吳秀的人,皎兔這密諜司的生肖想要再暢通無阻,斷無可能。”
玄真慢條斯理的繼續說道:“我來這景陽宮三十餘年,進來又出去之人屈指可數。郡主,你我還要在此相伴數十年,何必非要分個敵我?”
白鯉沉默許久,最終擡頭看向面前偉岸的三清道祖像:“真人,我沒有要與誰爲敵,隻是父親從小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還教我‘明辨是非,知人識事’。我有時候也在想,都到這種地方了還做什麽好人,好人哪有好報?可我雖不想再當個好人,卻也不想做個十足的惡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隻怕還輪不到你來對我說‘井水不犯河水’,”玄真攥緊了拂塵:“郡主,也許你覺得有皎兔當靠山就能有所依仗,但你還不懂這世間道理,有時候殺人未必要用刀,殺人也未必會見血……無妨,我且再等等看,也許過幾日你會回心轉意。”
說罷,她轉身朝偏殿深處走去,偏殿的大門在她身後轟然合攏。
……
……
白鯉回到後殿。
她光腳站在門檻外看着殿内,玄素正被幾名道姑按着腦袋,硬生生按進恭桶裏。
殿裏沒點蠟燭,隻有天上的月光照在門前青磚上。
後殿的門檻像是一道牆,又像是一張血盆大口裏的牙齒,裏面是晦暗,外面是月光。
道姑們見她回來,隻随意瞥了一眼便繼續對玄素兇狠道:“玄素,你也有今天!你記不記得去年冬天,你讓我站在雪地裏背道經?”
另一人憤怒道:“你記不記得,你讓我從泔桶裏撿饅頭吃?”
還有一人憤怒到:“你記不記得,你讓我每日給你洗腳?”
那些習慣沉默的道姑們,終于不再沉默了。
白鯉站在門檻外,沉默許久,終于擡腳跨了進去。她一言不發的爬上通鋪,靠牆坐着。
朱靈韻湊到她身邊,興緻勃勃道:“姐,解氣嗎?”
白鯉抱着膝蓋,看着玄素自食其果,卻并沒有喜悅。
她輕聲道:“靈韻,記住這一幕,告訴自己千萬别像她們一樣。”
朱靈韻小聲的哦了一下,也并排靠坐在牆上,眼裏卻是遮掩不住的亮光。
道姑們折騰完玄素,沒人理會她斷掉的右手,一個個坐在通鋪旁獰聲道:“去,給我們燒洗腳水。”
玄素右手無力的耷拉着,她哭着說道:“我的右手斷了啊,能不能等我好了?等我好了,我一定挨個給你們燒洗腳水,我一定把你們伺候好。”
道姑們猙獰道:“不行,現在就去燒,不然你就别睡了,站在通鋪邊上背道經,什麽時候天亮什麽時候停!”
玄素隻得一瘸一拐轉身去了耳房。
白鯉疲憊的緩緩閉上眼睛,但她沒有睡,她要提防玄素的報複。
朱靈韻見她面色疲憊,低聲道:“姐你睡會兒吧,我幫你盯着,有事了我喊你。”
白鯉思忖片刻,最終點點頭,昏昏沉沉垂下眼皮。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肥碩的黑影用燒火鉗夾着一塊燒紅的炭,無聲來到通鋪前,猙獰的看着白鯉。
白鯉靠牆坐在通鋪上睡着了,朱靈韻腦袋靠在白鯉肩膀上,口水從嘴角流下。
玄素用燒火鉗夾着燒紅的炭,往白鯉臉上燙去。
然而就在此時,一隻手拍在燒火鉗上,紅炭咚的一聲落在通鋪上。
玄素驚愕看去,卻見永淳公主正披散着頭,傻呵呵的笑着:“别玩火,母後說了,玩火會尿床。”
玄素大驚:“你!”
永淳公主的動靜驚動了睡着的道姑們,卻見她們慢慢爬起身來,看着紅炭将通鋪褥子燒得焦黑。
一人冷冷道:“還敢存心報複,打她!”
白鯉看向永淳公主。
永淳公主随後把紅炭拍到地上,渾不在意的坐在她身邊瘋瘋癫癫道:“菩薩你睡吧,睡着就能到另一個世界,見到想見的人。”
白鯉沉默許久:“你不睡嗎?”
永淳公主撥開一絲淩亂的頭發,從縫隙中看她:“我不用,我想見的人不在夢裏,他在奈何橋對面等我呢。”
白鯉突然問道:“您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
永淳公主嘿嘿一笑,答非所問:“别求死了。你和她們不一樣她們夢裏已經沒有人了,可你的夢裏還有。”
……
……
鍾鼓樓的鍾聲再次遠遠蕩來。
白鯉睜眼轉頭,卻見永淳公主還瞪着眼睛,一夜未眠。
玄素跪在門前,道姑們從她身邊經過時,有人一腳踹去:“跪端正些!”
玄素撲倒在地,又趕忙撐起身子。
當白鯉從玄素身邊經過時,玄素哀求道:“郡主,我也是逼不得已,才順着玄真的心意慢慢變成這樣……你救救我吧!
白鯉随口道:“我爲何要救你?”
玄素急切道:“你需要我,玄真的手段太陰毒了,沒有我,你會被她陰死的。”
白鯉沒有理會拉着朱靈韻便往外走。
玄素趕忙說道:“郡主,今日是齋醮科儀,她們誰都沒提醒過你,今日每人都要交一份青詞給内廷神宮監,若交不上可是要受罰的。這深宮中規矩繁多,新來的人若不乖順,光是那些搞不清楚的規矩就能将人活生生整死,皎兔也幫不了你,但我可以。”
白鯉在門檻前停下腳步:“青詞我會寫,但你現在才提醒我,已來不及了。”
青詞乃道庭在齋醮儀式中,向神明呈遞的祝文或表章,以朱筆書寫于青藤紙上,故稱“青詞”。
玄素膝行兩步來到白鯉面前:“今日雖然來不及了,但以後你還用得着,你還沒見過那邪魔真正惡毒之處。郡主,我活着對你有用,千萬别讓她們把我整死!”
白鯉跨過門檻,繼續往前走去,獨留下玄素跪在門檻裏嚎啕大哭。
來到正殿時,卻見一名年事已高的紅袍内官站在正殿前,玄真則在其身邊靜靜伫立。
紅袍内官笑着說道:“上一次呈上去的青詞,陛下很滿意,特意命我這次送來幾盒禦膳房做好的點心。另外,你們上次托我從宮外買的東西,我也都一并帶來了。”
景陽宮正殿外還有兩名小太監侍立着,他們擡着一個箱子,箱子裏都是貼身衣物、胭脂水粉、銀鏡銅鏡之類的小玩意。
玄真微微低頭:“我等在此清修,有勞陛下和提督大人挂心。”
紅袍内官笑得開心:“你們隻要把青詞寫好,比什麽都強。”
玄真一揮拂塵,道姑們逐一将自己寫好的青詞呈上,紅袍内官接過後一張張翻看,看到辭藻華麗處忍不住贊歎:“好好好,這次寫得比上次還好!”
說罷,内官擡頭看向三清道祖像前的白鯉與朱靈韻:“你們兩個的呢?”
朱靈韻慌忙解釋道:“沒人告訴我們要寫青詞啊!”
玄真微微一笑:“我前日就告訴你們了,怎麽不記得呢。”
紅袍内官慢慢冷下臉來:“寫青詞這是陛下交辦的事情,景陽宮裏除了永淳不用寫,其他人誰也不得偷懶!”
朱靈韻還要再争辯,白鯉卻拉住她,對紅袍内官作揖行禮:“提督大人,我等認罰,下次絕不會了。”
紅袍内官冷笑一聲,細聲細氣道:“三清道祖前跪着吧,先跪個一天一夜長長記性,下次若是再犯可沒這麽簡單了。”
玄真拱手道:“提督大人費心,是貧道疏于管教,願一并領罰。”
紅袍内官笑着揮揮手:“真人說得哪裏話,咱哪能罰你?行了,我還趕着将青詞給陛下送去,你們忙吧。”
玄真看着紅袍内官的背影,頭也不轉道:“郡主,貧道再問一次,要不要接這景陽宮管事一職?”
白鯉沒回答,隻默默拉着朱靈韻在三清道祖像前跪下。
玄真笑了笑:“無妨,容你再想想。”
說罷,她轉身回了偏殿:“其餘人都散了吧,今日早課免了,領你們要買的物件。”
道姑們興高采烈出了正殿,從木箱子裏挑挑揀揀,有人拿起一面銀鏡:“你看,果然還是水心閣的銀鏡最光亮,這背面的貼金掐絲手藝,别的作坊學都學不來。”
“在這宮裏照鏡子有啥用,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嗎,還是買手油最好使,再過一陣子天氣幹了還能當唇油用,到時候你嘴唇裂了可别用我的。”
“嘁,瞅把你能的,我把真人伺候好,下次再托太監買了新的手油不就是了。”
朱靈韻跪在蒲團上回頭看向殿外,她沒想到在這宮禁裏的道姑,竟還托太監買來這些物件。
她回頭看了看自家姐姐,白鯉正跪在蒲團上,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太陽慢慢升至正殿之上,殿中已冷清下來,隻餘白鯉與朱靈韻兩人跪得兩腿發麻、疼痛難忍。
偏殿的朱漆大門再次打開,玄真懷抱拂塵,施施然走至兩人身邊:“白鯉郡主,貧道再問你一遍,你願不願意接管事一職?”
白鯉依舊不答。
玄真又笑了笑:“看來還是太舒服了,那便别跪蒲團上了,跪青磚上吧。”
她喚來道姑,撤走了正殿的蒲團。
白鯉與朱靈韻兩人跪在生硬的青磚上,隻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挨不住了,朱靈韻扭動身子,但不論換什麽姿勢都疼得要命。
朱靈韻看向白鯉,低聲乞求道:“姐,你怎麽忽然又聽她的話了,你不是有皎兔撐腰嗎,咱跟着玄真拼了,她肯定不敢拿我們怎麽樣。”
白鯉閉目沉默,直至太陽西落,正殿裏沒了光亮。
偏殿的朱漆大門再次打開,玄真來到兩人身旁,平靜問道:“郡主,貧道最後問你一遍,你願不願意爲我做事?”
白鯉搖頭道:“不願意。”
玄真有些疑惑:“爲何不願,因爲你所謂的善與惡?在我這沒有善惡,隻有秩序!”
白鯉跪在三清道祖面前輕聲道:“我隻怕自己做了那些事,出去再也無法面對他了。”
玄真愣住,繼而大笑:“出去?你還想出去?昨日還一心求死,今天就又想出去了?天大的笑話!”
待她狂笑一陣,複又低頭審視着面前兩位少女:“好,很好。朱靈韻,既然你姐姐不願意接管事一職,那就由你來接吧,隻要接了便不用跪在此處,可以獨自回去休息。”
朱靈韻嗤笑一聲:“别想挑撥我和我姐,我就樂意跪這!”
玄真意味深長道:“無妨,天亮之前我的話都有效,你随時可以回去睡覺。”
……
……
夜深人靜,殿外的寒風往殿内灌來,朱靈韻冷得瑟瑟發抖,膝蓋疼得撕心裂肺。
她時不時看看偏殿緊閉的房門,又回頭看看殿外寂寥的宮道。
朱靈韻小聲道:“姐,我們回去睡吧,這會兒大家都睡熟了,不會有人知道咱們偷跑的。”
白鯉擡頭看着三清道祖像,聲音空靈道:“靈韻,父親說過,規矩這東西看起來和善,但用起來能吃人。在你有跳出這規矩的實力前,隻能先活在這些規矩裏,誰想用規矩殺你,你就用規矩殺誰。但用它之前,自己得沒有破綻。”
朱靈韻猶疑片刻,忽然小聲說道:“姐,那玄真肯定睡着了,我偷偷回去睡會兒,鍾聲響之前肯定回來。我可不是要接那勞什子管事的職,實在是膝蓋疼得受不了了。”
白鯉沉默許久:“去吧。”
朱靈韻撐起身子,踉踉跄跄的往後院去了,獨留下白鯉一人。
偏殿裏傳來幽深的笑聲,似在嘲笑白鯉的固執:“郡主,你還年輕,不懂什麽是人心。等你懂了,你也會像我一樣。這景陽宮有種神奇的法力,把所有人變成同一個樣子。”
白鯉俯下身子,額頭貼着冰冷的青磚。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殿外傳來三更的鼓聲。
她忽然聽見頭頂有人一聲輕歎,當即猛然擡頭看去。左側的上清靈寶天尊,似是在垂眸看她。
白鯉下意識緊閉眼睛,再睜眼看去,那位上清靈寶天尊又恢複如常,仿佛上一刻隻是眼花了而已。
下一刻,一片白玉葉子從蒼穹輕飄飄落下,它被風卷動着翻滾飄搖,虛若無物似的穿過黑夜雲層、穿過景陽宮的金頂,落在白鯉頭上。
她緩緩閉上眼睛,直到鍾鼓樓上的晨鍾再次蕩來,她才重新睜開眼睛,眼波中一抹金色流轉。
白鯉在上清靈寶天尊前伏下身子:“信士白鯉得此行官機緣,願精進修持,早證真常。祈願道炁長存,道庭永昌。”
說到此處,她遲疑一瞬,又開口低聲問道:“隻是弟子還有一事困惑,請天尊開解……我是不是誤會了陳迹?”
白鯉說罷,拿起貢案上的木杯筊,擲于青磚上。
一陰一陽,意爲天尊開示:是。
她再将杯筊擲于青磚,一連三次,皆是一陰一陽。
白鯉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多謝天尊……”
她伏下身子,以額頭貼着青磚,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淚,順着鼻尖落在了青磚上。
(本章完)
第318章 學銀
清晨,雞未鳴,銀杏苑裏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
小滿坐在床榻邊的小椅子上,迷迷糊糊睜眼。
她抱着小黑貓起身,循着水聲推門而出,正看見陳迹挽着袖子,拎起木桶将水傾倒在耳房的大缸裏。
她揉了揉眼睛,驚愕道:“公子您還真去挑水了?誰家貴公子會自己挑水啊,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陳迹笑了笑:“我又不是什麽貴公子,我隻是個醫館學徒出身的泥腿子,不在乎别人怎麽看我。”
小滿嘀咕道:“您都已經不在醫館了,可别再提醫館學徒的身份,京城很多人都不知道的。”
陳迹放下挽起的袖子,認真說道:“小滿,醫館學徒是我最喜歡的身份,沒什麽見不得人。”
小滿仰頭,小心試探道:“是因爲公子在那認識的郡主嗎?”
陳迹扯袖子的手停頓一下,坦然道:“不全是,還有我的師父、兩位師兄、世子、狗兒大哥、貓兒大哥。對了,還有一個能看穿别人心思的小和尚,他這會兒應該在緣覺寺修行呢,我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小滿低聲道:“公子,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郡主她……”
陳迹打斷道:“小滿,即便是你困在景陽宮裏,我也會想盡辦法救你的。”
小滿眼睛一亮:“真的嗎?公子沒騙我?”
“真的真的,”陳迹轉開話題:“對了,我還剩多少銀子?”
小滿仔細算道:“公子你離開固原時,身上還有二百三十七兩銀子,結拜時二姐給了六百兩禮錢。回到陳府後端午姐買你消息給了一百兩,當中我分三十兩……我分二十兩,公子你分八十兩。合計九百一十七兩銀子。”
陳迹思忖,長出一條斑紋需點燃七百二十盞爐火,便需要三百六十支老參,上萬兩白銀……
他如今身上已長出三條斑紋,五百五十盞爐火……
少說還得四萬多兩白銀才行!
山君門徑也太燒錢了,自己上哪搞這麽多銀子去?便是姨娘的産業全拿回來賣掉,也未必能換這麽多銀子吧。
而且,他還有一件事要做,需要很多銀子。
陳迹思忖片刻問道:“小滿,姨娘往日有跟你傳授生意經嗎,她有沒有說過,京城做什麽生意最賺錢?”
小滿想了想:“姨娘說了,當商賈做生意不賺錢的,當閣老最賺錢。”
陳迹驚愕:“好有道理。”
小滿掰着指頭算道:“鹽、鐵、茶、銀最賺,但它們都在朝廷手裏,老百姓能做的生意無非是開間小客棧或是酒肆,要麽做個手工,當個裁縫,每年能賺個幾十、上百兩銀子就很滿足了,不欠賬就是好事……對了,姨娘說過一個很賺錢的營生。”
陳迹眼睛一亮:“什麽營生?”
小滿笑着說道:“抄家,姨娘說抄家賺錢最快,無本萬利呢。”
陳迹若有所思。
此時,小滿又說道:“不過姨娘也說過,怎麽賺錢雖然很重要,但賺錢用來做什麽,才是最最重要的。”
陳迹思忖片刻:“小滿,我們最近要攢錢了,攢很多很多錢。”
小滿疑惑:“公子要那麽多錢做什麽,給聘禮嗎?”
陳迹搖搖頭:“不是,以後你會知道的。你再睡個回籠覺吧,我要去羽林軍都督府應卯了。”
小滿跟着他走到院門口:“那我中午去給您送飯啊?陳家的飯菜都不要錢呢,如今老爺和大老爺都給後廚交代過,他們不敢再爲難我。咱們該省省、該花花,隻是讓您同僚瞅見了,可能會笑話您寒酸,連館子都不願意下。”
陳迹笑了笑:“無妨,随他們怎麽想。”
小滿忽然說道:“對了,這隻小黑貓還沒起名字呢,您給起一個吧……您還沒抱過它呢。”
她把小黑貓舉在面前,小黑貓轉着圓溜溜的眼珠東張西望。
陳迹沒有伸手去接,隻是笑着說道:“你給它起個名字就好。”
說罷,他轉身沿着青磚小路出了勤政園的側門。
……
……
陳家是府右街第二家,門前是幹幹淨淨的青磚路,磚上還雕着梅蘭竹菊。
剛出門,卻見李玄在門口等着,齊斟酌靠在側門旁,有一腳、沒一腳的踹着陳家門前的石獅子。
他見陳迹出來,趕忙用袖子擦了擦石獅子上的腳印:“師父,你可算出來了。”
陳迹疑惑道:“你怎麽也一大早去應卯?我以爲你會在家睡大覺。”
齊斟酌嗐了一聲:“家裏好不容易才把我從诏獄裏撈出來,這不得老老實實當值嘛。萬一再被那毒相抓住把柄,我爹怕是要把我腿打折。”
陳迹看了看李玄:“你們怎麽在這等我?”
齊斟酌趕忙解釋:“齊家在府右街第一家,你陳家在第二家,咱這不是正好順路?另外那陳問仁手底下的趙卓凡被砍了,指不定正想着如何報複呢。此人正經本事沒有,蔫兒壞的本事一堆,萬一找人半道截你,誤了你應卯的時辰怎麽辦?所以結伴走妥當些。”
陳迹嗯了一聲。
齊斟酌又找補一句:“不是小瞧師父你啊,你的本事我們都知道,但陳家二房豢養了幾個大行官,萬一那小子指使大行官對你使壞,防不勝防。”
陳迹笑着說道:“不用解釋,多謝。”
三人結伴跨過漢白玉做的太平橋,橋對面不再是世家的高門大院,而是一條條冒着炊煙的小胡同。
從胡同裏穿過時,天還青着。
胡同口的煤爐子上蒸籠疊得比人還高,穿短褂的老頭拿鐵勺敲打鍋沿兒,脆生生吆喝道:“焦圈兒!糖油餅兒!”
攤子前擺着幾張小桌、小闆凳,湊在一起吃早飯的短工嘀咕着:“昨兒天橋上撂跤,到底哪邊赢了?我急着去給胡家送菜,沒敢停下多看。”
攤主樂呵呵笑道:“肯定是和記啊,和記都赢七年了,生生壓着瑞福祥擡不起頭來。”
小桌旁,一漢子神秘道:“我昨兒就在天橋上看呢,差點誤了李侍郎家的堂會……嘿嘿,這次還真不是和記赢了!”
“快,快說說,怎麽個事兒?”
“瑞福祥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新把棍,外号袍哥,身手了得,摔得和記那個王奎找不着北!”
“嚯!這麽厲害?”
陳迹停住腳步,李玄疑惑回頭:“怎麽了?都是些東城上不得台面的幫閑,一天到晚撂跤鬥狠、争搶地盤,官府頭疼得緊。也不知是誰在背後撐着,這麽多年了也沒人動他們。”
陳迹思忖片刻:“沒事,走吧。”
三人沿着西長安大街到得轅門前,校場上二百多羽林軍都在。
正在訓話的陳問仁見他們進來,轉頭斜睨一眼,複又開口說道:“自今日起,我等羽林軍一概輪值,應卯時再有不到者,休怪本指揮使翻臉無情……”
齊斟酌笑眯眯的拉着陳迹走上前,打斷了陳問仁的話:“與諸位同僚介紹一下,這位是咱羽林軍的教頭‘陳迹’,往後便由他來教我等兵刃功夫。一起從固原回來的兄弟都知道他是什麽本事,沒去過固原的兄弟不知道也沒關系,你們早晚會知道的……”
未等他說完陳問仁冷笑一聲,反過來打斷齊斟酌:“我可看了兵部文書,文書裏隻擢升他爲小旗官,沒說讓他當教頭。咱們這些羽林軍兄弟裏還有比小旗官更低的官職嗎?”
說罷,他身旁羽林軍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頭頂白色雉尾一陣抖動。
這羽林軍是官宦子弟鍍金的地方。
神機營、萬歲軍、五軍營裏,從上到下分爲總兵、副總兵、參軍、千戶、百戶、總旗、小旗、士兵。
而羽林軍則是指揮使、百戶、總旗、小旗、士兵,奇怪之處就在于,這羽林軍裏九成都是小旗官,官比兵多。
齊斟酌指着陳問仁身旁一人說道:“李冰,别以爲我不知道你那小旗是怎麽升上來的,還不是你家買了幾個盜匪給你捉,充了功勞,你也好意思舔着臉笑?”
李冰面色一變:“齊斟酌,你他娘的屁股就幹淨?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麽升的副指揮使?”
齊斟酌語塞。
他遲疑許久:“爺們兒現在改過自新了!”
對面羽林軍哄堂大笑:“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還改過自新?”
陳問仁冷聲道:“咱們羽林軍裏的兄弟都知根知底,誰也别裝大尾巴狼。況且,咱們羽林軍的兄弟七成都有行官門徑在身上,哪用得着他來教?”
一起從固原回來的多豹眯起眼:“行官門徑了不起?誰不是行官似的。等你上過戰場就明白,景朝鐵騎朝你奔湧沖來的時候,行官也不過是個靶子。”
陳問仁呵呵一笑指着陳迹說道:“行,既然他想當這教頭,我找個人與他過兩手,他若赢了,我就由他當這個教頭。他若輸了,就老老實實當他的小旗官。王放,你來試試他,赢了,你就是咱們衛所的教頭。”
羽林軍讓開,顯出裏面一名魁梧漢子。
齊斟酌低聲對陳迹說道:“師父别擔心,這百戶王放雖然總說一隻腳跨進尋道境,但想來也是個花架子,沒和人動過手,以你的本事……”
未等他說完,陳迹已然開口:“打不過,不必試了。”
齊斟酌愕然。
陳迹往都督府走去,一邊走一邊随口說道:“羽林軍裏都是行官,大家各個身懷絕技,跟我也學不到什麽東西。别聽齊斟酌瞎吹,我在固原也隻是運氣好,沒什麽真本事。”
陳問仁怔住,他原本還準備了一堆手段,卻沒想到陳迹根本沒有奪權的心思,使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齊斟酌跟在陳迹屁股後面,小聲道:“師父,你幹嘛這麽說啊,陣斬上百人也能是運氣?”
陳迹轉頭看他,疑惑道:“我教這些人有什麽好處嗎?”
齊斟酌理所當然道:“羽林軍教頭啊,說出去多威風?”
陳迹又疑惑道:“羽林軍是一支很厲害、名頭很響的軍隊嗎?”
齊斟酌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
陳迹進了都督府,從櫃子裏取出甲胄披上,李玄在一旁說道:“你不想争這個教頭也無所謂,但從固原回來的兄弟都想跟你學些兵刃。”
陳迹低頭系着甲胄,沉默不語。
齊斟酌一時不知他是願意教,還是不願意教,急得抓耳撓腮:“師父,你倒是說句話啊。”
陳迹依舊沉默不語。
此時,李玄忽然想起什麽,低聲對齊斟酌說道:“龍門客棧。”
齊斟酌疑惑:“什麽龍門客棧?姐夫,你這時候提龍門客棧作甚?别提那地方,我現在做噩夢都是在龍門客棧裏。”
李玄低聲道:“你忘了他早先單獨去龍門客棧幹嘛了?拿殿下的事買賣消息。”
齊斟酌驚醒,當即轉頭對陳迹說道:“師父,你教我兵刃,我給每月五十兩學銀!”
陳迹披好甲胄,用手撫了撫锃亮的護心鏡,擡頭道:“成交。”
他又轉頭看向李玄:“李大人想學嗎?”
李玄:“……學,但我家内人管錢,我拿不出那麽多。”
陳迹溫聲安慰道:“無妨,多少都是誠意,心誠則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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