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圍城第一天
圍城第一天。
雞鳴聲起,龜茲街的粥棚外已排起長長的隊伍。
隊伍裏,歌姬、舞女将自己裹在厚厚的駝毛毯裏隻露出臉頰,小厮、龜公、客人站在隊伍裏,手中拿着陶瓷碗,等待隊伍一點點前進。
邊軍将士未披甲,纏着灰色的頭巾,提着長長的鐵勺将稀粥盛給排隊的百姓。
齊斟酌端着碗早早從粥棚回來,掀開棉布簾,噔噔噔踩着木樓梯跑上二樓,敲響李玄的房門。
屋内的李玄披上衣服開門,疑惑道:“何事急急慌慌?”
齊斟酌将陶碗遞到李玄面前,怒氣沖沖道:“姐夫你看,邊軍熬的粥竟然稀成這個鳥樣,滿滿一碗也就十幾粒苞米,喝這玩意跟喝水有什麽區别?”
李玄低頭去看陶碗,心中頓時一沉,卻見碗中稀粥清澈見底,寡淡得像是刷鍋水。
他端着陶碗,來不及穿好衣服便急匆匆要出門。
齊斟酌拉住他:“姐夫,你去哪啊?”
李玄揪着他的領子,壓低了聲音說道:“待會兒趕緊帶人去買糧,不計一切代價也要買回糧食來,哪怕一兩銀子一斤也要買!”
齊斟酌愣住了:“一兩一斤?這可翻了上百倍!姐夫,若按這個價錢,咱們帶來的銀子可買不了多少糧食,買來也不夠羽林軍吃啊!”
李玄愠怒道:“糧商全都被邊軍征了糧,那群商賈連囤積居奇的機會都沒有。如今邊軍這麽施粥,整個固原人人食不果腹,還能買到糧食就是萬幸了!你我挨餓事小,如今要是讓殿下跟着一起挨餓,你我便以死謝罪吧!把銀子都花出去,先保住殿下再說!”
他狠狠推開齊斟酌跑上三樓,敲響太子房門。
太子開門:“李大人,怎麽了?”
李玄沉聲道:“殿下您看這粥,隻怕半個月後就會有人易子而食,若景朝大軍圍城一個月……後果不堪設想。”
太子看向他手中的粥,皺起眉頭:“速速遣羽林軍将士去尋糧,若有人能買來十石糧食,回京後賞銀百兩,若有人能買來一百石糧食,回京後官升一級!另外,去喚陳大人他們上來,我們要立刻商議新的對策!”
李玄風風火火走了。
太子在房内踱來踱去,思忖着該如何解決糧食難題,思忖着身邊何人可以解決此事。
陳禮欽?陳禮欽不行,這位陳大人還将希望寄于邊軍,隻會按部就班做事,危機時沒有‘出格’的能力。
李玄?李玄也不行,這位大行官有亂陣中以一敵百的本事,卻不是個‘能吏’。
齊斟酌?不過是齊家來鍍金的纨绔,平日裏要給齊家面子,當下卻不能委以重任。
陳迹……
太子思忖許久,最終走至隔壁敲門。
咚咚咚。
咚咚咚。
太子敲了許久,也不見有人開門。
此時,李玄領着陳禮欽、陳問宗、齊斟酌上樓,太子疑惑問道:“陳迹去了何處?”
陳問宗拱手回答道:“回禀太子,雞未鳴時我就見三弟與張家公子、張二小姐一同出門去了,我問他去哪,他說去領粥。”
齊斟酌怔了一下:“我也去領粥了,沒見他啊。”
說罷,他小聲嘀咕道:“這小子不會眼瞅着咱們斷糧,又獨自跑了吧?”
衆人相視一眼,太子緩聲道:“且先不管陳迹了,諸位進屋商議對策吧。”
……
……
桃槐坊,張記糧油鋪子滿地狼藉。
屋裏的貨架全都被昨夜征糧的邊軍推倒在地,連土牆與地面都被砸了好幾個窟窿,籮筐四處散落。
想來昨天邊軍見敲門無人應答,便直接從院牆翻進來搜拿。貨架上的鹽罐、菜籽油、面粉、芝麻、綠豆、醋,能吃的全被帶走,連屋頂曬着的蘿蔔幹都沒有放過。
此時,張铮、張夏、小滿正圍着一口石井,默默等待着。
一炷香後,陳迹攀着井口的麻繩爬出,張铮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他拉了上來。
陳迹拍打着身上的灰塵,低聲說道:“糧食還在。地窖很大,裏面用石灰批了牆,短時間不必擔心糧食受潮。裏面有苞米、粟米、大米,還存了些風幹的臘肉和腌菜,夠咱們吃。”
說罷,他解下背上的布囊遞給小滿:“裝好,這裏面是咱們近幾天的口糧。不能在這裏生火做飯,以免引來鄰裏猜疑。”
這年頭售私鹽犯禁,抓住了便是流放三千裏服勞役,小鹽販便将私鹽腌進肉和菜裏風幹了售賣,更爲隐蔽。有這些東西在,鹽也不缺了。
陳迹感慨:“方才一路上看見粥棚裏的粥都那麽稀,眼下還沒事,再過十天半個月,恐怕會餓死不少人。”
小滿将布囊緊緊抱在懷中:“公子,您可别大發善心将糧食都送出去了,這兩千石糧食看起來多,可真送出去,救不活這全城的百姓。”
陳迹無奈道:“不用擔心,真要救人也不能指望這點糧食。你不要将布囊抱那麽緊,不然别人都知道裏面有寶貝了。”
張铮坐在井口的石沿上感慨道:“羽林軍和太子也是心大,昨夜竟能睡得着覺,換做我是李玄,就該連夜去挨家挨戶買糧才是。不過,陳迹你若要接近太子,當下是最好的時機。”
陳迹眼神沒有波瀾:“先讓他們餓一陣子再說。”
咚咚咚。有捶門聲傳來。
四人同時看向糧油鋪子緊緊閉合的大門,外面傳來呐喊聲:“店家?店家!店裏還有沒有糧食?”
張夏低聲道:“是齊斟酌的聲音,他們來買糧了。”
片刻後,齊斟酌見沒人回應,當即去敲隔壁鋪子的大門。
卻聽隔壁夥計不耐煩道:“沒了沒了,昨夜全都被邊軍搜走了,想買糧食去别處,别來煩我們!”
齊斟酌怒道:“沒有就沒有,不能好好說話?信不信爺們把你這鋪子砸了!”
說着說着,聲音漸行漸遠,似是被其他羽林軍拽走了。
糧油鋪子後院裏,張铮在井邊不屑道:“按他們這麽買,黃花菜都涼了,現在最該做的是去找街坊鄰居,挨家挨戶的花重金購買家裏餘糧,或多或少還能買到一些藏起來的,糧鋪這種地方,早就被邊軍搜刮幹淨了!”
小滿斜睨他:“張大公子喜歡放馬後炮,先前也沒見你提買糧的事。”
張铮樂呵呵道:“這不是有小滿在嗎,哪用得着我?”
小滿微微一怔,這張铮突然不跟自己吵架,反而拍起馬屁來,她還有點不适應。
陳迹拍幹淨衣服上沾着的白石灰粉:“走吧,不管他們。”
幾人趁天還未亮,悄悄出了糧油鋪子。
一路上萬家蕭條,包子鋪、早餐鋪、面檔,全都合着門闆。一間間簡陋的粥棚外,排着長長的隊伍,排隊的百姓也仿佛被陰魂吸走了陽氣,了無生氣。
小販依舊出來擺攤,可攤位卻無人問津。
正當此時,有兩人與他們擦肩而過。
走出幾步後,張夏忽然輕咦一聲回頭看去:“洛城人?”
陳迹皺起眉頭,順着張夏的目光看去,隻看見兩名健碩漢子在冬日裏穿着一身單衣,大步疾行。
張铮想了想:“是不是從洛城過來做生意的商賈或者镖師?”
張夏閉目回憶:“不确定。我上次見他是在去年洛城的上元節燈會,文峰塔旁,他懷裏抱着個小女孩,小女孩用紅頭繩紮着兩個朝天髻,手中拿着一支彩色的風車……”
“另一個,我見過他兩次,都是在東市。第一次,他從綢緞鋪子出來,我正要進去;第二次,我騎着棗棗,他趕着劉家的馬車迎面而過……”
綢緞、上元節、馬車、劉家。
陳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卻又一時間想不明白,到底哪裏不對。
張铮好奇道:“也可能真是來做生意的商賈?洛城可是絲綢轉運西域的第一站,不少商賈都在那裏停留,而後前往太原府。”
“不對,”陳迹皺起眉頭:“他手裏沒有拿碗,這麽早出門不去領粥,必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陳迹擡腳跟上那兩名健碩漢子,想要探尋究竟,他潛意識裏隻覺得這其中藏着驚人的秘辛。
然而剛拐過一個街角,陳迹忽然轉身,領着張铮等人進了臨街剛卸下門闆的牙行鋪子。
鋪子斜對面,一名疤臉中年人與那兩名漢子擦肩而過時,似乎往兩名漢子手心裏塞了什麽東西。
張夏轉頭看去,疤臉中年人赫然是老吳,那個疑似毒殺陳家三十四口人的邊軍偏将!
陳迹心中莫名驚悸,陳家三十四口、邊軍的偏将、洛城來的漢子,這其中到底有何關聯?
不對不對,還有靖王送給邊軍的棉手套,想要爲靖王複仇的邊軍将士……固原仿佛一個巨大的迷宮,而這錯綜複雜的迷宮隻有一個出口。
偌大的固原城,能活着走到那個出口的,寥寥無幾。
他低聲說道:“你們先帶着糧食回去,我跟上老吳看看他要去哪,老吳或許就是邊軍維系各方的紐帶、解開謎底的關鍵。”
說罷,陳迹轉身出門。
他從門外小攤經過時,拿起一頂鬥笠戴在頭上,攤主正要呼喊,卻見二十枚銅錢叮叮當當落在攤位上。
待攤主再擡頭尋找陳迹身影時,陳迹已消失不見。
(本章完)
第255章 高人指點
土路矮房之間,老吳穿着灰布衫在前面走,陳迹壓低了鬥笠在後面跟。
老吳很機警,每走過兩條街,便要尋一條無人的胡同等待片刻。直到他确認身後無人尾随,這才低頭趕路。
此時,固原城中長鳴鍾再次響起。
老吳在一條長街停下腳步,擡頭望去。陳迹也停下腳步,整條街的行人全都駐足,往鍾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固原的鍾聲與寺廟的悠揚不同。
沉重的鍾聲撞破清晨的薄霧,仿佛黑雲從頭頂翻湧壓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在等鍾聲停下,可鍾聲遲遲不停。
直到敲滿三十六聲後,餘音才向城池邊緣滾蕩開去。
有行人低聲道:“三十六聲長鳴鍾,今夜開始宵禁,禁酒。”
“固原已經六年沒有宵禁過了。”
老吳站在街上愣神許久,直到迎面有邊軍甲士巡邏過來,才回過神,閃身進街邊的文玩鋪子裏,假意拿起一隻青銅器端詳起來。
待邊軍甲士經過,他出了鋪子重新趕路。
陳迹遠遠在街角看着,心中暗忖,老吳做的事果然與邊軍相悖,便是同僚也不能相認。也不知邊軍之中,還有多少和老吳一樣的人,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麽?
他跟着老吳又走了幾條街,拐過一處街角,忽然失去了對方的蹤迹。
街上百姓正排隊領粥,可隊伍裏沒有老吳。長長的街道一眼能望到頭,對方卻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
陳迹目光一轉,從一間間店鋪匾額上掃過。老吳應是進了沿街的某間鋪面……是對方發現自己之後藏身其中,還是這些鋪面裏,本就有對方的目的地?
等等。
他的目光停頓:一間臨街鋪子的匾額上,寫着四個燙金大字“楊記皮貨”。
陳迹拉住一名路人,遞出兩枚銅錢問道:“勞煩問一句,這裏是不是羅什坊多渾街?”
路人詫異的瞧他一眼,将銅錢收進袖中:“是啊,這就是羅什坊多渾街,怎麽了?”
“沒事,”陳迹松開手,放路人離去。
他凝視着那塊燙金匾額,心中沉重。小五曾說過,南羅坊琉璃鋪子的小夥計,羅什坊多渾街楊記皮貨的掌櫃,都是景朝諜探。
陳迹慢慢後退,藏在人群裏排隊領粥,不緊不慢的向楊記皮貨靠近。
他餘光從帽檐下掃去,隻見老吳正在櫃台前,低聲與掌櫃交談着。
以陳迹的角度,隻能看見老吳一身灰布衫的背影,還有掌櫃緊鎖着眉頭,對方似在與老吳争執着什麽。
正當此時,陳迹身後排隊的老大爺拍了拍他肩膀,好心提醒道:“小夥子,你怎麽沒帶碗來?軍爺們說了,領粥要自己帶碗的,不帶碗不給粥。”
陳迹心道一聲,壞了!
他豁然轉頭去看楊記皮貨的鋪子正堂,老吳已經頭也不回的向鋪子後院跑去。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陳迹朝楊記皮貨鋪子沖去,掌櫃從櫃台下抽出一柄短刀,躍出櫃台向他兇狠刺來。
下一刻,陳迹摘下頭頂鬥笠朝掌櫃奮力甩去,鬥笠在空中飛速旋轉,宛如脫鞘而出的彎刀。
鬥笠越飛越近,擋住了掌櫃與陳迹之間的視線。
掌櫃下意識擡手将鬥笠揮開。鬥笠碎裂紛飛中,陳迹已來到近前,一擊手刀劈在他手根骨、桡骨的縫隙之間。
掌櫃隻覺手腕一麻,逼得他不由自主松開手掌。
短刀向地面墜落,半空中被一隻瘦削的手穩穩接住,死死釘在他胸腹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間。
一氣呵成,毫無停頓。
掌櫃倒吸着冬日裏的涼氣發出“嗬嗬”聲響,靠着櫃台緩緩坐向地面,他難以置信的轉頭看去,可陳迹沒有多看他一眼,已然往後院追去。
……
……
老吳翻上屋頂,在平房土屋之間跳躍起伏。
他回頭看向身後,明明身後空無一人,卻絲毫不敢停頓。他能察覺到,追殺他的人已經很近了。
非常近。
老吳再次回頭打探,身後巷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林立的土屋仿佛平原上的金黃色野草叢生,有一頭猛虎正奔行在野草之中,氣息,腳步,全都沒有。
你隻能在野草叢縫隙之中,偶爾瞥見它一閃而過的褐色斑紋,直到它來到近處,你才能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掙紮,不過是徒勞。
老吳縱身一躍跨過一條胡同,他看到下方胡同有人影閃身而來,不好!
“下來!”
陳迹腳踩牆壁借力,奮力一蹬撲向半空。
老吳在半空中擰身鞭腿,朝飛撲而來的陳迹腦袋上踢去。陳迹擡起胳膊,用手肘硬生生挨下這一擊鞭腿,順勢抱住老吳小腿,帶着他一同向地面墜去。
咚的一聲,兩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塵土中一抹刀光乍現,老吳從靴子裏抽出一柄短刀,朝抱着自己腿的陳迹刺去。
陳迹側過臉頰避開刀鋒,雙手松開老吳小腿,握住其手腕反剪在身後,死死壓在地上,将老吳臉頰壓在塵土裏。
陳迹無聲的打量胡同前後,确定沒人被剛才厮打聲引來,這才俯身問道:“你們是爲了給靖王報仇才做這些事?”
老吳喘息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陳迹稍稍放松反剪着老吳的手,放緩聲音說道:“我與靖王府世子朱雲溪相交莫逆,我能成爲王先生親傳弟子也多虧靖王舉薦,你們如果是爲了給靖王報仇,我可以幫你。”
老吳昂起腦袋,将吃進去的土,混着唾沫吐在地上,斬釘截鐵道:“爲靖王報仇?我都沒見過靖王,爲他報哪門子仇?小子不用詐我,既然落你手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陳迹思索片刻,竟慢慢放開老吳的雙手,靠坐在一旁牆根緩聲道:“你們邊軍年前發來的棉手籠,還是用我換來的。”
老吳疑惑:“什麽叫用你換來的?”
陳迹想了想說道:“陳家與靖王做交易,隻要靖王願意舉薦我去王先生那裏,他們便給邊軍撥這筆銀子。”
老吳雙手撐地坐起身子,竟也不再跑了:“你願意爲靖王報仇?”
陳迹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突然問起:“你們把糧倉燒了,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老吳揉着手腕,嗤笑一聲:“陳家公子,你以爲憑你三言兩語,我就會将計劃告訴你?我不跑了是因爲知道自己跑不掉,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話。”
陳迹平靜道:“你們勾連景朝圍困固原城,是想要引景朝入關,毀了甯朝麽?可這樣一來,會有很多人因你們而死。”
老吳哂笑道:“關我鳥事?他們又何時關心過我們的死活?誰又算過這些年多少人因我們才能活下來?”
說着,老吳挪動身子,靠在陳迹對面的土牆上,仰頭說道:“我是嘉甯六年入的邊軍,先當步卒,再當斥候,打了七場仗,好不容易才撈到一身藤甲穿。當時我還有點嫌棄,老周許諾我說,等我升了偏将就給我整一身鐵甲穿。可後來升了偏将才知道,姓周的他娘的就是個騙子,整個固原就剩兩副鐵甲了,一副他穿,一副胡将軍穿。”
陳迹不知道老吳說這些做什麽,是要拖延時間等待救兵,還是另有打算?
老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一石糧食從豫州、江南收歸朝廷時就隻剩九成,押運來固原途經洛城、運城、渭南、銅川、慶陽,這一路上官商勾結,聯手将新米、新麥換成積年的谷子、麥子、苞米,到我們手上的時候,那些糧食都長毛了。若不是邊軍有高人指點,将這邊陲軍鎮經營成商賈往來之地,我邊軍将士都不知道吃什麽。”
陳迹不動聲色問道:“高人是誰?”
老吳笑了笑沒有回答,自顧自繼續說道:“你說,我們天天吃着長了毛的苞米和麥子,守這固原圖個啥?”
陳迹疑惑道:“既然有靖王看顧,糧食爲何還能被悄無聲息的換掉?”
老吳哈哈一笑:“靖王也回天乏術啊,幾千幾萬人欺上瞞下,他又不是神仙。”
陳迹更疑惑了:“邊軍不是晉黨的人嗎,胡閣老也不管?總得讓人活下去吧。”
老吳譏笑道:“邊軍在部堂、閣老們眼裏,隻是他們的籌碼而已,固原幾百年都沒丢過,自然不必擔心。他們不知道邊軍的處境嗎?假裝看不見罷了。”
陳迹沒有深入鑽研過曆史,他隻知道邊軍問題向來是王朝滅亡的催化劑,邊軍的問題不在邊軍,而是在制度的腐敗、國庫的危機。
曆朝曆代如此,甯朝也不會例外。
他凝視着老吳問道:“所以你們想把固原拱手送給景朝?”
老吳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許久之後,他從地上抓起一捧黃土,長歎一聲:“可即便如此,我們也要繼續守下去啊。陳家公子,你猜錯了,全都猜錯了。我勸你不要繼續查下去了,這事你查不明白的,說不定還沒等你查清楚,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陳迹一怔,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想了想說道:“老吳,我也不爲難你,但事情牽涉甚廣,我得先把你帶走關押起來。若你是清白的,我定會還你清白。”
然而就在此時,老吳笑了笑:“陳家公子,你人不錯,不虧是王先生的親傳弟子,仁義!”
說到此處,老吳忽然說道:“陳家公子,謝謝你啊。”
陳迹疑惑:“謝我什麽?”
老吳咧嘴笑了笑:“謝謝你的棉手籠,我老吳這輩子沒戴過這麽暖和的手籠。”
陳迹忽然意識到不對!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老吳背後竟憑空燃起白色熾烈的火焰。火焰來得突然,短短幾個呼吸便将他徹底包裹。
陳迹一驚,上前捧起黃土往老吳身上拍打,可對方身上的火卻怎麽也拍不滅。
老吳咬牙道:“别費勁了,那人說了,這火熄不了!”
那人是誰?這火又從何而來?
陳迹隻覺得自己腦袋要炸開了,他趕在老吳死之前問道:“你爲何要毒殺陳家三十四口?”
老吳痛呼道:“我沒有!”
陳迹瞳孔收縮:“那你當天下午爲何要去固原驿?”
老吳被火燒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掙紮着說道:“我去驿站交代驿卒,給你準備紅螺炭啊!”
陳迹瞳孔收縮,原來老吳當天是因爲這件事才去的固原驿,對方臨死之際、疼痛之間,不可能臨時想出合情合理的回答。
這個回答應該是真的!
那毒殺陳家三十四口人的幕後真兇,到底是誰?
陳迹不顧火焰,拾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割開老吳背後的衣服,隻見對方背後貼着一張朱砂寫下的黃紙符咒,已經燒得隻剩一個邊角。
此時,老吳蜷縮着身子,顫抖着右手,用最後的力氣抓起地上一捧黃土貼在額頭上:“固原啊固原……”
老吳沒了聲息,漸漸地,連骨頭都燒成灰燼。
(本章完)
读完《青山》第 258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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