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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風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

沈南風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

穀雨過後三日,江南的天總算放晴了。

沈南風立在杏花村外的石橋上,望著遠處起伏的青山,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一年前他離京時,也是這樣的暮春時節——那時他滿心不甘與怨恨,以為此生再無歸處。如今想來,倒像隔了一世。

他今日是來訪賢的。

據說杏花村外那間「枕溪小築」茶寮的主人,是個極有趣的人物。

此人來歷不明,卻通曉詩書,善製茶,尤擅以花入茗。更奇的是,他與京中那位皇后殿下似乎有些淵源——沈南風聽聞此消息時,心中微微一動,便藉著巡視民情的由頭,獨自尋了過來。

石橋盡頭,一條小徑蜿蜒伸入竹林。沈南風沿徑而行,腳下是新雨後略顯濕滑的青石板,兩旁竹葉上猶掛著水珠,風一過,便簌簌地灑落下來。

行約盞茶功夫,竹林豁然開朗。

溪畔一塊平坦的空地上,幾竿翠竹掩映著一座茅簷茶寮。茶寮極簡,以粗竹搭架,茅草鋪頂,簷下垂著幾串風乾的野花,隨風輕搖。

寮內擺著四五張矮几,几上擱著粗陶茶具,此刻並無客人。

寮前溪邊的一塊青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沈南風,一襲玄青寬袍隨意披著,袍角垂在溪水中,卻渾然不覺。墨髮以一根木簪鬆鬆綰起,餘下的散落肩頭,髮尾幾乎要沾到地面。他一手撐在膝上,另一手執著一支三尺來長的竹煙筒,筒身雕著纏枝蓮紋,煙斗處鑲著一塊溫潤的老玉。

一縷極淡的青煙從煙斗裊裊升起,在空中緩緩凝成一個渾圓的煙圈,飄出三尺開外,才慢慢散入薄霧之中。

那人頭也不回,只是又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這一次,煙霧凝成一線,細如髮絲,筆直地向前延伸,直到撞上對岸的蘆葦,才「蓬」地散開,化作一團輕柔的雲霧。

沈南風看得有些怔住。

他見過吞雲吐霧的人——那些所謂的「名士」,總愛以此故作姿態。可眼前這人,卻給他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那慵懶的姿態不似刻意,倒像是渾然天成,彷彿這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又都與他有關。

那煙,彷彿是他心緒的延伸,收放自如,隨心所欲。

那人似乎察覺了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頭來。

沈南風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清俊的面容,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疏朗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直,唇線優美。最奇的是那雙眼睛——它們半闔著,像永遠睡不醒的模樣,睫羽濃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可就是這半闔的姿態,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疏離與慵懶,彷彿世間萬事,都不值得他睜眼看上一眼。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天然帶著三分笑意,卻又讓人摸不透那笑意是真是假。

「來了?」

那聲音從他唇間溢出,溫和緩慢,像春日午後的暖風拂過水面,懶洋洋的,聽不出驚訝,也聽不出歡迎,只是淡淡的陳述。

可奇怪的是,那聲音裡彷彿藏著某種東西——像是看透了來人,卻懶得點破;像是早已等候多時,卻懶得起身。

沈南風微微一怔:「足下……認得我?」

那人輕輕笑了,唇角彎起的弧度極淺,卻無端讓人心生好感。他沒有回答,只是將煙筒湊到唇邊,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這一次,煙霧在空中凝成一個小小的圓圈,悠悠地飄向沈南風,在他面前三尺處停住,盤旋片刻,才緩緩散開。

「不認得。」那人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依舊懶洋洋的,「但今日天氣好,總會有人來喝茶。」

他這才站起身。

這一起身,沈南風才發現他身量頗高,玄青寬袍鬆鬆地掛在身上,行動間衣袂飄飄,竟有幾分謫仙之態。他將煙筒隨手擱在青石上,朝茶寮走來,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響。

經過沈南風身邊時,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許——只是些許,卻讓沈南風看清了那瞳仁的顏色。極淺的琥珀色,在日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像浸在清水裡的蜜蠟。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走進茶寮,在角落的矮几旁坐下,隨手一指:「隨意坐。茶在壺裡,自己倒。」

說完,他又拿起煙筒,點燃,深吸,緩緩吐出。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凝成一個小小的煙圈,飄出茶寮,飄向溪面,最後消散在薄霧之中。

沈南風立在原地,看著那道懶洋洋的身影,看著那煙圈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唇間逸出,看著那些煙圈或圓或扁,或大或小,或快或慢,有的甚至在空中追逐嬉戲——他的心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此人,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

他在寮內揀了一張靠溪的矮几坐下。几上果然有一把粗陶茶壺,壺身溫熱,顯然是剛沏不久的。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清澈,泛著淡淡的杏花色,入口微甘,帶著若有若無的花香。

「這茶——」沈南風輕聲道。

「杏花村的杏花,配清明前的龍井。」那人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依舊懶洋洋的,卻準確地接上了他的話,「今年雨水多,花開得晚,香氣卻足。你嚐的那杯,是昨日新窨的。」

沈南風垂眸,又飲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緩緩化開,確有春日杏花的清甜,卻又不奪茶之本味。他沉吟片刻,問道:「足下如何稱呼?」

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問人姓名之前,不是該先報自己的?」

沈南風一愣,抬眸望去。那人仍懶懶地靠在矮几旁,一手執著煙筒,一手撐著下巴,那雙半闔的眼睛正對著他的方向——不是看他,只是對著他的方向。

「在下沈南風,」他起身,鄭重行了一禮,「現任本州通判。」

那人這才緩緩坐直身子,將煙筒擱下,抬眼看他。

這一次,那雙眼睛睜得比方才更開了些,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望進沈南風眼底。那目光慵懶依舊,卻又深邃得驚人,彷彿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崔玄清。」他說,聲音依舊溫和緩慢,卻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崔是崔巍的崔,玄是玄妙的玄,清是清水的清。來江南三年了,在這杏花村外開了這間茶寮,賣茶,也賣我自己製的花茶。」

他說著,又垂下眼簾,恢復了那副永遠睡不醒的模樣,拿起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這一次,煙霧在空中凝成一個「沈」字,飄出三尺開外,才緩緩散開。

沈南風瞳孔微縮。

崔玄清沒有看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這一次,煙霧凝成一個「南」字,與前一個字並排飄在空中,然後是「風」字。

三個煙字在空中飄浮片刻,才慢慢融在一起,化作一團輕柔的雲霧,飄出茶寮,飄向溪面。

「崔先生——」沈南風開口,聲音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叫我玄清就好。」崔玄清打斷他,語氣懶懶的,「這裡沒有先生,只有一個賣茶的。」

沈南風沉默片刻,重新坐下。他看著對面那個吞雲吐霧的人,看著那些煙圈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唇間逸出,看著那些煙圈在空中變幻形狀——時而圓,時而方,時而長,時而扁,有的甚至化作鳥獸的形狀,撲騰幾下翅膀才散開。

他忽然問:「崔……玄清,你與京中那位,可是舊識?」

崔玄清的手頓了頓。

只是一頓,極輕,極短。若非沈南風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察覺。

「哪一位?」崔玄清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可那煙圈卻變了形狀——不再是圓潤的圈,而是帶著幾處尖銳的稜角。

「皇后殿下。」沈南風一字一句,「凜夜。」

茶寮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溪水依舊潺潺,鳥鳴依舊清脆,可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空氣卻像是凝固了。

崔玄清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半闔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湧著某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痛楚,有渴望,也有絕望。它們交織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要溢出眼眶,卻又被他死死壓在眼底深處。

「認識。」他說,聲音不再懶洋洋,而是低沉得驚人,「一年前,在這溪邊。」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塊青石:「他就站在那裡,望著水出神。站了很久,很久。」

煙筒不知何時已擱下,他的雙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顫抖。那張向來慵懶的臉,此刻繃得死緊,唇角抿成一條直線,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長得很好看。」崔玄清繼續道,聲音低得像夢囈,「清冷得像雪,眉眼間卻有股子韌勁,讓人移不開眼。他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袍角都沾了溪水,卻渾然不覺。」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卻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我那時就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明明滿身風霜,卻還能站得那麼直。明明心裡藏著事,卻不願讓任何人看出來。我站在茶寮裡,隔著這扇窗,看了他整整一個下午。」

「他沒有發現我。」崔玄清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得像嘆息,「他心裡裝著別的事,裝著別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心裡裝的那個人,是當今的帝王。」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沈南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沈南風從未見過的情緒——是溫柔,是傷痛,是某種近乎虔誠的傾慕。

「我喜歡他。」崔玄清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極清晰,「從一年前那個下午開始,我就喜歡他。喜歡他站在溪邊的樣子,喜歡他滿身風霜卻不低頭的模樣,喜歡他明明心裡苦,卻還能笑得出來。」

他伸出手,指著沈南風的臉:

「你知道嗎?你長得,與他有幾分相似。」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沈南風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想起一年前離京時,夏侯靖那句「此人眉眼倒有幾分你當年模樣」;想起自己對著銅鏡,撫摸與凜夜相似的眉眼,憤然低語「他不過是占了先機」。

如今,又有一個人,對他說「你長得與他有幾分相似」。

而這個人,竟是真的因為愛慕皇后,才來接近他的。

沈南風的聲音冷了下來,那雙向來清潤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崔玄清,你請我喝茶,與我說這些話,是因為我長得像他?」

崔玄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半闔的模樣,可那目光卻不再是慵懶——它直直地鎖著沈南風,像要看穿他的心底。

沈南風見他不語,心頭那團火燒得更旺。他冷笑一聲,拂袖道:

「好,很好。又是一個因那張臉來看我的人。我在京中時,陛下說我像他;如今到了江南,又有人因他來接近我——我沈南風活了二十三年,到頭來,竟只配做旁人的影子!」

他轉身要走。

「站住。」

那聲音不再懶洋洋,而是沉得驚人,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熾烈。

沈南風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極輕,卻極快。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人猛地抓住,力道大得讓他吃痛。

他被迫轉身。

崔玄清就站在他面前,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觸。那張向來慵懶的臉,此刻繃得死緊,額角青筋隱隱浮現。那雙半闔的眼睛完全睜開,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是憤怒,是痛楚,是某種被深深觸動的波濤。

「沈南風!」崔玄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砸在他心口,「你給我聽清楚!」

他一手抓著沈南風的手腕,一手不知何時已將煙筒擲在一旁,那支向來不離手的竹筒在地上滾了幾圈,竟沒有摔碎。

「我崔玄清,從來不會把任何人當成旁人的影子!」

他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我喜歡凜夜,喜歡的是他這個人——是他從男寵走到攝政親王的那條路,是他與帝王生死與共的深情,是他明明受盡委屈卻從不低頭的傲骨。不是你這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

他用力點了點沈南風的胸口,指尖燙得驚人:

「至於你——你聽好了!我請你喝茶,是因為我想認識你這個人!我聽過你的故事,知道你在京中做過什麼,也知道你後來如何醒悟、如何離京。我佩服你敢於面對過去的勇氣,也欣賞你在江南這些年踏踏實實做的那些事!」

「我看著你在溪邊站著的時候,想的不是『他像凜夜』。我看著你喝茶的時候,想的也不是『他像凜夜』。我想的是——這個人,眉眼間有故事,唇角有傲氣,明明被傷過,卻還願意站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鬆開沈南風的手腕,後退一步,胸膛劇烈起伏。那張臉依舊繃得死緊,可那雙眼睛裡,卻不知何時多了些濕潤的光。

「你以為,」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我會對一個影子,說這些話嗎?」

沈南風愣在原地。

他的心跳得極快,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崔玄清看著他,看著他愣怔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不再是苦澀,而是帶著某種……沈南風不敢置信的溫柔。

他俯身,撿起地上的煙筒,用袖子擦了擦,然後重新點燃。

深吸一口。

緩緩吐出。

一個渾圓的煙圈從他唇間逸出,悠悠地飄向沈南風,在他面前停住,盤旋三圈,才緩緩散開。

煙霧散去後,崔玄清已經轉身走回自己的矮几旁,緩緩坐下,恢復了那副永遠睡不醒的模樣。

「沈大人。」他的聲音又變得懶洋洋的,彷彿方才那場風暴從未發生,「茶涼了。我給你重新沏一杯。你要走要留,隨你。」

他沒有抬頭,只是拿起茶壺,緩緩注水。

茶香裊裊升起。

沈南風立在原地,看著那道重新變得慵懶的身影,看著那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側臉,看著那雙又半闔起來的眼睛。

他的心跳還沒有平復。

他的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些話——

「我佩服你。」

「我欣賞你。」

「我想的是——你這個人。」

「我不會對一個影子,說這些話。」

他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然後,他緩緩走回自己的矮几旁,坐下。

崔玄清將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沈南風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到好處。

他抬眸,看向對面那個吞雲吐霧的人。煙霧裊裊中,那張清俊的臉若隱若現,唇角卻微微上揚,彎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崔玄清。」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嗯?」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沈南風頓了頓,「可還作數?」

崔玄清沒有抬頭,只是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悠悠地飄向沈南風,在他面前停住,盤旋片刻。

然後,那煙圈緩緩變形,凝成一個字——

「然」。

沈南風看著那個字,看著它在空中飄浮片刻,慢慢散開。

他的唇角,也終於輕輕彎了起來。

窗外,溪水潺潺,白鷺掠過,暮春的陽光透過竹林灑落,將這一方小小的茶寮,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煙霧裊裊,茶香悠長。

有些話,說出口了,便不會收回。

有些人,遇見了,便不會放手。

那個「然」字煙圈散盡之後,茶寮裡安靜了很久。

崔玄清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他的矮几旁,一手執著煙筒,一手撐著下巴,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半闔的模樣。煙霧從他唇間緩緩逸出,不再凝成形狀,只是隨意地飄散,融入午後的陽光裡。

沈南風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那壺杏花茶。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好入口。喝到第三杯時,他忽然發現——這茶壺裡的茶,似乎永遠不會涼。

他抬眼看向崔玄清。

那人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可他的手,卻不時探向一旁爐上的小炭爐,用鐵箸撥動一下炭火。動作極輕,極慢,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沈南風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笑什麼?」崔玄清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依舊懶洋洋的。

「沒什麼。」沈南風垂下眼簾,又飲了一口茶,「只是覺得……這茶,好像永遠不會涼。」

崔玄清沒有說話。煙霧中,他的唇角似乎也彎了一下,極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良久,沈南風放下茶杯,站起身。

崔玄清抬眸看他,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許,琥珀色的瞳仁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是詢問?是不捨?沈南風看不真切。

「天色不早了。」沈南風說,語氣平靜,「我該回去了。」

崔玄清輕輕「嗯」了一聲,又垂下眼簾,沒有挽留。

沈南風走到茶寮門口,腳步頓了頓。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那人,輕聲道:

「明日……我還能來嗎?」

身後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煙圈從他身後飄來,悠悠地停在沈南風面前。那煙圈緩緩變形,凝成一個字——

「可」。

沈南風看著那個字,看著它在空中飄浮片刻,慢慢散開。他的唇角又彎了起來,這一次,弧度比方才大了幾分。

他沒有再說什麼,邁步走進竹林。

身後,煙霧裊裊,茶香悠長。

那一夜,沈南風失眠了。

他躺在官舍的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腦海裡反覆浮現著白日裡的畫面——那雙半闔的眼睛,那慵懶的姿態,那些在空中變幻的煙圈,還有那場突如其來的、暴烈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告白。

「我喜歡他,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不是你這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

「我看著你的時候,想的不是『他像凜夜』。我想的是——你這個人。」

沈南風閉上眼,將手臂搭在額頭上。

他想起一年前離京時,夏侯靖說的那番話。那時他跪在御前,滿心不甘與怨恨,質問帝王自己究竟哪裡不如凜夜。

夏侯靖的回答,他至今仍能一字一句背出來:

「你模仿他的容貌儀態,卻不知朕愛的從來不是那副皮囊。朕愛的是冰層下的火焰,是絕境中的傲骨,是與朕並肩時從不彎曲的脊梁。」

「你所謂痴心,是想要得到朕。而他的痴心,是哪怕朕曾誤會他、傷害他,他最終選擇的仍是留下來,陪朕面對這孤獨皇權、萬里江山。」

那時他聽不懂。

如今,他似乎……開始懂了。

那個叫崔玄清的人,看著他的時候,看見的不是那張與凜夜相似的臉,而是他這個人。

那個人在意他做過的事,佩服他敢於面對過去的勇氣,欣賞他踏踏實實走的每一步。

不是因為他像誰。

只是因為他是沈南風。

月光從窗櫺灑落,將他的臉映得一片清冷。沈南風睜開眼,望著那片月光,唇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明日,他還要去。

翌日午後,沈南風又出現在杏花村外的石橋上。

他今日換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衫,墨髮以玉冠整齊束起,比昨日那身官袍顯得輕鬆隨意了些。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是城中老字號的桂花糕,他特意繞道去買的。

穿過竹林,枕溪小築仍在原處。

崔玄清仍坐在溪邊那塊青石上,仍是那副慵懶的模樣,玄青寬袍,墨髮散落,手中煙筒青煙裊裊。他似乎察覺了沈南風的到來,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悠悠地飄向沈南風,在空中凝成一個字——

「來」。

沈南風看著那個字,忍不住笑了。他走進茶寮,將食盒擱在矮几上,自己則在另一張几旁坐下。

「今日帶了什麼?」崔玄清的聲音從溪邊傳來,依舊懶洋洋的。

「桂花糕。」沈南風打開食盒,取出一個小碟,將糕點擺好,「城裡老字號的,據說很有名。」

崔玄清這才起身,慢悠悠地走進茶寮。他在沈南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許。

「你買的?」

「不然呢?」沈南風抬眼看他,「總不能空手來喝茶。」

崔玄清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拈起一塊桂花糕,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動作極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麼珍饈。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還行。」

沈南風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永遠睡不醒的模樣,看著他唇角沾著的一點糕屑,忽然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伸手,將自己的帕子遞過去。

崔玄清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他只是伸出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唇角,將那點糕屑捲入口中。然後抬眼,看向沈南風,那雙半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浪費什麼。」

沈南風的手頓在半空,臉上轟地一下熱了起來。他收回帕子,垂下眼簾,假裝專心地喝茶,耳根卻紅得幾乎要滴血。

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

「沈大人,」崔玄清的聲音懶洋洋的,「你臉紅的樣子,倒是挺好看的。」

沈南風猛地抬頭,正要反駁,卻見那人已經拿起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一個字——

「真」。

沈南風看著那個字,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喉間。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無賴。」

崔玄清沒有回應,只是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這一次,煙霧凝成兩個字——

「多謝」。

謝什麼?謝他帶的桂花糕?謝他來喝茶?謝他……臉紅?

沈南風不知道。他只是看著那兩個字在空中飄浮,看著它們慢慢散開,融入午後的陽光裡。

茶寮內一片安靜。

溪水潺潺,鳥鳴聲聲。

沈南風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好入口。他沒有問這茶為何永遠不會涼,只是靜靜地喝著,偶爾抬眸看向對面那個吞雲吐霧的人。

崔玄清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煙霧從他唇間緩緩逸出,有時凝成鳥獸,有時凝成花草,有時只是隨意地飄散。那些煙霧像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延伸,是他無聲的語言。

沈南風忽然覺得,這樣的午後,這樣的人,這樣的茶和煙,似乎……也不錯。

此後的許多日子裡,沈南風成了枕溪小築的常客。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黃昏,有時甚至是清晨。他會帶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城裡的糕點,鄉間的野果,偶爾是一本新得的書,或者一罈據說很不错的酒。

崔玄清從不問他為何而來,也從不問他何時會走。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吞雲吐霧,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偶爾用煙圈和他說幾句話。

沈南風漸漸學會了讀那些煙圈。

圓潤的圈,代表心情好;稜角分明的圈,代表有些不悅;凝成字的時候,是鄭重的回應;化為鳥獸的時候,是隨意的調侃。

那些煙霧像是一門只有他能讀懂的語言,在沉默中傳遞著千言萬語。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你這煙,是什麼做的?」

崔玄清懶懶地抬眼:「想知道?」

「嗯。」

崔玄清沒有說話,只是將煙筒遞了過來。

沈南風愣住。他看著那支雕著纏枝蓮紋的竹煙筒,看著煙斗處那塊溫潤的老玉,一時竟不知該不該接。

「試試。」崔玄清的聲音懶洋洋的,「不會上癮。」

沈南風猶豫片刻,終是伸手接過。煙筒入手溫熱,帶著那人掌心的溫度。他學著崔玄清的模樣,將煙嘴湊到唇邊,深吸一口——

然後嗆得涕淚橫流。

「咳、咳咳咳——!」

崔玄清看著他狼狽的模樣,那雙半闔的眼睛睜大了幾分,唇角彎起一個極明顯的弧度。他伸手拿回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三個字——

「傻不傻」。

沈南風咳得滿臉通紅,抬眼瞪他,眼淚還掛在眼角,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咳咳——你故意的!」

崔玄清沒有否認,只是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這一次,煙霧凝成兩個字——

「開心」。

沈南風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人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心頭那點惱怒瞬間煙消雲散。

他也笑了。

初夏的時候,沈南風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那日黃昏,夕陽將溪水染成一片金紅。

兩人坐在茶寮外的青石上,崔玄清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煙霧從他唇間緩緩逸出。

沈南風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邊的眉眼,忽然開口:

「崔玄清。」

「嗯?」

「你……還想著他嗎?」

崔玄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遠處的溪水。煙霧從他唇間逸出,這一次沒有凝成形狀,只是隨意地飄散,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良久,他輕輕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了些:

「想。但和以前不一樣了。」

沈南風看著他,沒有追問。

崔玄清緩緩轉頭,看向他。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許,琥珀色的瞳仁中映著夕陽的餘暉,也映著他的倒影。

「一年前,我看著他站在溪邊,心裡想的是:若能與他說一句話,此生足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後來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心裡有誰,那點念想就慢慢變了。不再是想得到,只是想……遠遠看著就好。」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就像看一朵花,開在那裡,好看,就夠了。不必摘下來。」

沈南風靜靜聽著。

「可你——」崔玄清忽然轉頭,直直地看向他,「不一樣。」

沈南風心頭一跳。

「你來了,坐下,喝茶。」崔玄清的聲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可那目光卻灼得驚人,「你帶糕點來,帶書來,帶酒來。你嗆得滿臉眼淚,還瞪我。你坐在這裡,和我在一個午後,一個黃昏,一個清晨裡。」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沈南風心口:

「你在這裡。不是遠遠看著的那種在,是坐在對面、可以說話、可以笑的那種在。」

沈南風垂眸,看著那根點在自己心口的手指。那指尖溫熱,帶著煙草的氣息,和他這顆正在狂跳的心,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

他緩緩抬眼,看向崔玄清。

夕陽下,那張清俊的臉鍍著一層金紅的光,那雙半闔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湧著某種他不敢確定的情緒。是期待?是渴望?還是別的什麼?

「崔玄清。」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你方才說的話——」

話沒說完,一個煙圈飄到他面前,輕輕停住。那煙圈緩緩變形,凝成一個字——

「真」。

沈南風看著那個字,看著它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看著它慢慢散開,融入暮色之中。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淺笑,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眼尾彎起來,唇角揚起來,連眉眼間那些常年積壓的愁緒,都在這一刻消散無蹤。

「崔玄清,」他說,「我也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崔玄清靜靜看著他。

「我這二十三年,」沈南風一字一句,「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看我。不是因為我像誰,不是因為我能帶來什麼,只是因為……我是我。」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崔玄清那根還點在自己心口的手指:

「謝謝你。」

崔玄清愣住。

那雙半闔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溫暖,有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的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慵懶的敷衍,不是淡漠的禮節,是一個發自內心的、毫無防備的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兩個字——

「謝謝」。

兩個字並排飄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許久許久,才慢慢散開。

沈南風看著那兩個字,握著那根手指的手,輕輕收緊了些。

溪水潺潺,暮色四合。

這一刻,他們都沒有說話。

可那些煙圈,已經替他們說了所有該說的話。

季節轉入盛夏的時候,沈南風已經習慣了每日午後往杏花村跑。

官舍的人都知道,通判大人每到未時便會出門,說是「巡視民情」,卻從不帶隨從,也從不騎馬,只一個人慢慢走著,往城外的方向去。有時黃昏才回,有時入夜才歸,回來時唇角總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有人問他去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在那個臨溪的茶寮裡,有一個吞雲吐霧的人,正在等他。

這一日,沈南風來得比平日早了些。

穿過竹林,他一眼就看見崔玄清仍坐在那塊青石上。可今日不同——那人沒有抽煙,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溪水出神。手中的煙筒擱在一旁,那雙半闔的眼睛睜得比平日大些,像是在等什麼。

沈南風腳步頓了頓,然後加快步伐,走進茶寮。

「今日來得早。」崔玄清的聲音從溪邊傳來,依舊懶洋洋的,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嗯。」沈南風將手中的食盒擱在矮几上,「城裡新開了一家鋪子,賣的是江南的楊梅糕,聽說不錯,買來給你嘗嘗。」

崔玄清這才起身,慢悠悠地走進茶寮。他在沈南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楊梅糕,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許。

「你天天帶東西來,」他懶懶地說,「我這裡都快成點心鋪子了。」

「那你開個分號。」沈南風面不改色,「我出資。」

崔玄清輕輕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拈起一塊楊梅糕,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動作依舊極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麼珍饈。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還行。」

沈南風看著他,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這幾個月,他已經習慣了這些——習慣他懶洋洋的語調,習慣他永遠睡不醒的模樣,習慣那些在空中變幻的煙圈,習慣他說「還行」時那副勉為其難的表情,卻把整碟糕點吃得乾乾淨淨。

也習慣了……心裡有這樣一個人。

不是影子,不是替代品,只是崔玄清。一個會在他嗆煙時笑他傻、卻又默默將煙筒遞回來的人;一個會用煙圈和他說話、卻從不逼他回應的人;一個明明可以永遠懶下去、卻會在他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的人。

沈南風端起茶杯,淺淺飲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好入口。

「崔玄清。」他忽然開口。

「嗯?」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崔玄清抬眸看他,那雙半闔的眼睛睜大了幾分。

沈南風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

「我喜歡你。」

茶寮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溪水依舊潺潺,鳥鳴依舊清脆,可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空氣卻像是凝固了。

崔玄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溫暖,有某種沈南風不敢確定的東西。

良久,他輕輕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慵懶的敷衍,不是淡漠的禮節,是一個發自內心的、毫無防備的笑。笑容裡有溫柔,有釋然,有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欣慰。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三個字——

「我知道」。

沈南風愣住:「你——」

「這幾個月,」崔玄清的聲音懶洋洋的,可那目光卻柔得驚人,「你每天來,帶東西來,坐在這裡喝茶,看著我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沈南風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崔玄清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這一次,煙霧凝成一個字——

「等」。

「我在等你開口。」他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可那唇角卻彎著,彎得比任何時候都明顯,「等了三個月。」

沈南風看著他,看著那張慵懶的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看著那雙半闔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心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他忽然站起身,繞過矮几,在崔玄清面前蹲下。

崔玄清低頭看他,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映著他的臉。

「崔玄清。」沈南風仰著頭,一字一句,「你願不願意——」

話沒說完,一個煙圈飄到他面前,輕輕停住。那煙圈緩緩變形,凝成一個字——

「願」。

沈南風看著那個字,看著它在空中飄浮,看著它慢慢散開。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燦爛,很開心,像一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

崔玄清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雙半闔的眼睛裡也溢滿了笑意。他伸出手,輕輕撫上沈南風的臉頰。那指尖溫熱,帶著煙草的氣息,緩緩劃過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沈南風。」他低聲喚他,聲音不再是懶洋洋的,而是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嗯?」

「你知不知道,」崔玄清看著他,一字一句,「你笑起來的樣子,比你繃著臉的時候,好看一百倍。」

沈南風愣了一瞬,然後「噗」地笑了出來。

「你——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崔玄清沒有回答。他只是俯身,輕輕吻上他的唇。

那是一個極輕極輕的吻,像煙圈落在水面上,輕柔得幾乎沒有重量。只是輕輕一觸,便退了開來。

沈南風愣愣地看著他,臉上轟地一下熱了起來。

崔玄清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兩個字——

「喜歡」。

沈南風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人眼中溫柔的笑意,心頭那點羞赧瞬間化為滿滿的暖意。

他也笑了。

窗外的溪水潺潺流淌,夏日的陽光透過竹林灑落,將這一方小小的茶寮,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煙霧裊裊,茶香悠長。

有些話,終於說出口了。

有些人,終於等到了。

那之後的日子,和從前沒有太大不同。

沈南風仍是每日午後往杏花村跑,仍是帶各種各樣的糕點,仍是坐在那張矮几旁喝茶。崔玄清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吞雲吐霧,用煙圈和他說話。

可又有些不同了。

比如現在。

沈南風坐在矮几旁,手裡捧著茶杯,眼睛卻一直盯著對面的人。崔玄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許,睨他一眼:

「看什麼?」

「看你。」沈南風理直氣壯,「不行?」

崔玄清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煙筒,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個煙圈從他唇間逸出,在空中凝成三個字——

「無賴啊」。

沈南風看著那三個字,笑得眉眼彎彎。

崔玄清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雙半闔的眼睛裡也溢滿了笑意。他放下煙筒,伸手越過矮几,輕輕握住沈南風的手。

那雙手,一隻溫熱,一隻微涼,此刻緊緊交握在一起。

「沈南風。」他低聲喚他。

「嗯?」

「明年春天,」崔玄清看著他,一字一句,「我們在溪邊種一棵樹吧。」

沈南風愣住:「種樹?」

「嗯。」崔玄清的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的溪水,「就種在那塊青石旁邊。等它長大了,開花了,我們可以坐在樹下喝茶。」

他轉回頭,看向沈南風,那雙半闔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身影:

「等它長成一棵大樹,我們就老了。」

沈南風靜靜聽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崔玄清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窗外,溪水潺潺,夏日的陽光透過竹林灑落。

煙霧裊裊中,兩道身影相依。

——有些緣分,始於一杯涼透的茶。

——卻能溫熱往後的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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