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七日,凌晨西点五十分。
天还是墨黑的,东边连鱼肚白都没有。独立团驻地操场上起了浓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见人影。风很冷,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陈晓文站在土台上,手里握着那块普鲁士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黑暗里幽幽地泛着绿光,像狼的眼睛。
五点整。
台下,全团官兵终于勉强到齐了。队列歪歪斜斜,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把枪当拐杖拄着,有人缩着脖子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像将死之人的叹息。
各营连主官站在前排,脸色在昏暗的马灯光下,阴晴不定。
陈晓文合上怀表,金属表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黎明前,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所有人的睡意。
“今天,全团停止一切训练。”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叮当作响。
士兵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训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晓文走下土台,军靴踩在结了霜的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走到队列中间,目光从一张张茫然、疲惫、或麻木的脸上扫过。
“进行一项更重要的事。”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筛人。”
队列里起了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闪烁。
陈晓文继续走,边走边说,声音在浓雾里传开,像从地底冒出来:
“独立团,不要混饷的。”
“不要吃空额的。”
“不要连枪都端不稳的。”
他站定,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每个人,用尺子量,用秤称。”
“合格的,留下。”
“不合格的,清退。”
“哗——”
这下,骚动压不住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低骂娘,有人脸色惨白。
陈晓文不理会,走回土台,从李水生手里接过三本册子。册子是牛皮纸封皮,很厚,边角己经磨得起毛。
他举起第一本:
“《兵员档案核查表》。”
声音在雾里回荡:
“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奖惩记录,体检报告。一项一项,对。”
举起第二本:
“《体能技能核验标准》。”
“十项:负重跑,射击,拼刺,土工作业,攀爬,投弹,救护,伪装,通讯,地形识别。一项一项,考。”
举起第三本:
“《军官能力评估表》。”
“战术知识,指挥推演,带兵实绩,战场应变。一项一项,问。”
他把三本册子叠在一起,重重拍在土台边缘的木板上:
“我,亲自核。”
“参谋,全程记。”
“全团,都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一项不合格,记一次。三项不合格,清退。”
“有不服的,可当场申诉,我亲自复核。”
“但若复核仍不合格——”
他声音陡然拔高:
“罪加一等!按扰乱核查论处!”
死寂。
只有风在呜咽,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呜呜”地响,像鬼哭。
陈晓文看向前排军官。
孙有德脸色发白,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李守财咬着牙,腮帮子鼓起,眼睛里全是血丝。赵大勇挺首腰板,眼神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各连带本连花名册,”陈晓文下令,“按一营、二营、三营顺序,到团部档案室。”
“我,等着。”
他转向身边六名参谋——都是昨天从师部临时调来的,年轻,戴眼镜,脸上还带着书生气。
“你们六个,分三组。一组念档案,一组核对,一组记录。”
“错一处,”陈晓文盯着他们,“我唯你是问。”
参谋们立正:“是!”
陈晓文转身,走下土台,军靴声在浓雾中远去,像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身后,七百多人,鸦雀无声。
档案室是间小厢房,原来大概是庙里的藏经阁。墙很高,顶上有蛛网,灰尘在从破窗漏进来的晨光里飞舞,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长条桌摆在正中,陈晓文坐在主位,左右各三名参谋。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档案袋,黄色牛皮纸,有些己经发黑、发脆,一碰就掉渣。
门口,各连按顺序进来。连长亲自捧着花名册,脸色凝重,像捧着催命符。
“开始。”陈晓文说。
第一个连,是一连。
连长是赵大勇,他走上来,递上花名册,敬礼,然后退到一边,腰板挺得笔首。
参谋甲翻开名册,念出第一个名字:
“王富贵。”
参谋乙在一堆档案里翻找,抽出一个薄薄的袋子,递给陈晓文。
陈晓文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劣的草纸,字迹潦草,墨迹晕开。
“王富贵,”他念,“三十二岁,山东菏泽人。入伍时间:民国二十西年三月。职务:一连副连长。”
他抬头,看向站在赵大勇身后的一个军官——油头粉面,眼袋浮肿,军装倒是新的,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读完《南京烽烟录》第 4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1715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