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凌晨三点五十分。
独立团驻地外的荒地上起了浓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见人影。陈晓文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普鲁士怀表在他的掌心滴答作响。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浓雾里泛着幽绿的光。
西点整。
台下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两百人,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群没睡醒的鬼。有人披着棉袄,有人趿拉着鞋,有人揉着眼睛打哈欠。队列歪歪斜斜,枪扛在肩上,像扛着锄头。
陈晓文不说话,只是看表。
西点十分。又来了百十号人,挤挤挨挨凑成一团。有军官骂骂咧咧推着士兵:“快点!妈的,催命呢!”
西点二十。王德发来了,军装扣子扣错一颗,眼皮浮肿。他看见陈晓文,愣了一下,讪讪地站到队列前头。
西点三十。该到的,不该到的,终于到齐了。陈晓文合上怀表,金属表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
“报数。”他说。
各连连长开始数人,声音参差不齐。陈晓文听着,在心里算:应到八百,实到六百八十七,缺额一百一十三。
“一营。”
“到……到齐!”
“二营?”
“齐、齐了!”
“三营?”
“报、报告!缺……缺十九个!”
陈晓文走下土台,军靴踩在结了霜的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三营长面前——那是个瘦高个,姓孙,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
“十九个人。”陈晓文声音很平,“去哪了?”
“报、报告团长!有病的,有家里有事的,有……”孙营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病假条?”
“没、没有……”
“家里有事,向谁请假了?”
“……”
陈晓文不再追问。他转身面对全团,声音在雾里传开:“昨天我说,全团以此表为准时。今天,六百八十七人,迟到者五百零三人。”
有人低下头。有人无所谓地撇撇嘴。
“从今天起,”陈晓文继续说,“独立团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战场上,迟到就是死。所以——”
他顿了顿:“全副武装,五公里奔袭。现在。”
队列里“嗡”的一声炸了。
“还没吃饭呢!”
“这黑灯瞎火的……”
“跑什么跑,不如回去睡觉……”
王德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团长,兄弟们空着肚子,是不是……”
“王团副。”陈晓文打断他,“日军进攻,会等你吃完早饭?”
王德发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
陈晓文不再看他,从李水生手里接过自己的装备——步枪,子弹袋,水壶,背包,加起来三十多斤。他当众背上,系紧武装带,然后面向东方——那里,天边刚刚有一线灰白。
“目标,东边那座山头。我在山顶等你们。”
说完,他第一个冲进浓雾。
起初还有人跟着跑。
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但不到一里地,队伍就散了。有人开始掉队,有人弯腰呕吐,有人干脆坐在路边骂娘。
陈晓文没回头,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步频。柏林陆院每天早上十公里武装越野,汉斯上校骑着马在旁边抽着雪茄喊:“快!再快!敌人不会喘气!”
两公里处,他听见旁边岔路有动静。
他放慢脚步,隐在雾里。一队人从田埂上摸过来,领头的正是赵大勇——那个昨天质疑挖工事的老兵。他们没走大路,抄的是条近道。
陈晓文等他们走近,从雾里走出来。
赵大勇猛地刹住脚,脸“唰”地白了。
“赵营长。”陈晓文说,“好巧。”
“团、团长……这路近,我寻思……”
“你寻思得很好。”陈晓文点点头,“一营全体,加跑三公里。你,陪他们一起。”
“团长!我——”
“要么跑,要么滚。”陈晓文的声音冷下来,“选。”
赵大勇咬咬牙,一挥手:“跑!”
队伍稀里哗啦又折回去。陈晓文继续往前,脚步不疾不徐。
山顶到了。
他站在一块巨石上,看下面那片荒地。雾渐渐散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像刚打完仗的战场,只不过敌人是自己。
陈晓文看表:一小时十七分。标准是西十五分钟。
他等。等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爬上来,等所有人瘫在地上像一摊摊烂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刚才,如果是日军一个中队从侧翼包抄——”他指着山下那条路,“你们,己经死了三回了。”
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
“起立。”
稀稀拉拉的,有人爬起来。
“战斗队形展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什么叫战斗队形?
陈晓文跳下石头,走到空地中央:“一连,以我为中心,散兵线!”
一连士兵愣着。
“听不懂?”陈晓文厉声道,“散开!间隔五步!卧倒!”
有人动,有人不动,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机枪手抱着机枪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哪架。传令兵东张西望,不知道该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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